姜玖听完,指尖轻轻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把她紧绷的手指一个个掰开:“不用硬撑。”
掰开手指,姜玖把勺子递给她。她重新拿起勺子小口喝着粥,温热的食物滑进胃里,暖意顺着四肢蔓延开来,开始忍不住絮絮叨叨:“我就是总忍不住想,要是真出岔子......”
“这都是我的奇思妙想,会不会太过冒险?谁能保证到了实际的风浪中呢?在海战时,加上火炮呢?姜玖,你说呢?”
姜玖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等陆亿唐吃完,把食盒递还给姜玖时,声音已经带了明显的困意,头不自觉地往姜玖肩头靠了靠。
“姜玖,我有点困了。”她像吃饱了的小猫,眼里的不安也稍微淡了些,“你说,我设计的这些,真的能......那可是无垠的冰海.....”
“可以。一定可以。如果船沉了,我就飞到波阎人的船上把他们砍了。”姜玖淡淡道,伸手拢了拢她脖颈边的碎发。
陆亿唐噗嗤一声笑了:“姜玖,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半晌,她突然开口道:“你知道.....你知道我害怕这船出问题,怕你出事。”
船坞里静极了,姜玖笑了笑:“陆亿唐,你应该是忘了,我也是很厉害的。”
这像一句保证,陆亿唐靠在姜玖肩头,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困意袭来,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姜玖低头看着她熟睡的模样,也轻轻闭上了眼睛。
远处的天光似乎又亮了几分,永夜的黑暗正在慢慢褪去,新的黎明即将到来。
*
天渐渐亮了,第一缕日光终于穿透晨雾,洒在大寒浦的海面上,整个红卫舫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似有似无的光晕。
林姐是大寒浦土生土长的人,常年早睡早起。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日常,哪怕不用上工,天不亮也会自然醒。
她穿好厚袄,拎着个小铜壶出门,想趁着清晨的凉意去坞边的泉眼接些干净的水,煮一壶热茶醒神。
万籁俱寂中,大多数人还在沉睡,等待着白日正式到来的时刻。
永夜的黑暗缠了这么长的时间,此刻终于被浅淡的天光撕开一道口子。
林姐望着远处海面上的金光,脚步都轻了些——熬了这么久,总算要见着真正的天亮了。
可刚走到靠近船坞的小路,一股刺鼻的烟味就顺着晨风钻了进来。
林姐的脚步顿住,她抬眼往船坞方向望去,铜壶“哐当”一声撞在路边的冻石上。
坞内已泛起猩红的火光,正顺着风势疯狂蔓延,浓烟滚滚升腾,转眼就染暗了半片晨光。
“着火了!船坞着火了!快救火啊——”
呼喊声迅速传遍红卫舫,也钻进了船坞旁的厢房。
陆亿唐是猛地坐起身,心头瞬间揪紧:“不好!”
她来不及细想,抓起搭在床尾的外套胡乱裹在身上,赤着脚就往外冲。
刚出厢房,就被眼前的景象骇住了。
船坞的方向已经燃起冲天火光,红得骇人,火舌疯狂舔舐着船坞的帆布顶,发出“噼啪”“轰隆”的爆裂声,浓烟滚滚如墨,顺着清晨的寒风往这边飘,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值夜的老工匠哭喊着跑来,“不知道怎么就燃起来了!”
船坞的帆篷都是上好的帆布,浸过桐油。此时寒风正劲,火势借着风势,瞬间蔓延到船身,“归燕” 号的船帆先被点燃,红色的帆布在火中扭曲,很快就化为灰烬。
“我的船!” 陆亿唐往船坞冲。船坞的木门已经被火烤得发烫,她刚要伸手推,就被赶过来的姜玖死死拉住:“你不能进!”
姜玖从营房一路狂奔而来,青袍被寒风掀起,发梢沾着霜花。昨夜陆亿唐靠在她肩头睡熟,姜玖守了一会儿,怕她着了寒,把她抱回了厢房。刚回去营房,因为累了一宿也睡熟了,没成想竟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陆亿唐看到她,放弃了挣扎,死死盯着姜玖的眼睛:“姜玖,救救它们。”
这四个字轻得像叹息,让姜玖的心狠狠一揪。
“我知道。” 姜玖只能道:“我会想办法,但你不能冲进去。”
冲天的火光,恰好映在初升的日光里,金红色的光影交织在一起。
陈景渊和陆三宝带着士兵赶过来了,“快!拿水桶!搬沙土!”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有的从溪边提水,有的从附近铲沙土,往火里泼去。
可帆布和桐油燃得太旺,寒风又不断添柴,泼上去的水瞬间蒸发,沙土也只能压灭零星的火星,根本挡不住火势的蔓延。陆亿唐看着 “归燕” 号的船身被火吞噬,船首的红漆也渐渐被黑烟覆盖,变得模糊不清。
姜玖的目光扫过整个火场,视线先落在起火的帆篷堆——那里位于船坞西侧,远离值夜老工匠的油灯位置,周围也没有其他明火源,绝不可能无故自燃。她仔细闻着,感到觉一股虽然淡、但不同于焦糊味的气息。她眉头紧锁,仔细分辨了片刻:是煤油味。
这东西红卫舫没有,就算在水师营,也管控极严,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
能将这东西带进红卫舫,还精准地在帆篷堆纵火,非水师营的内部不可为。如今飞燕船即将成型,能出海巡海、成为大寒浦的希望,最不想看到这一幕的,便是周德彰。
周德彰的背后,是一直觊觎海疆控制权的岐王。
半月前——岐王正得了陛下的允准,来了西北督兵。没几日,船厂便因“巧合”起了火。
“阿唐,别泼了!” 姜玖拉住她。
此时三艘船已经烧得面目全非,船身塌陷,只剩下黑漆漆的残骸,火舌还在舔舐着残留的船板,再也救不回来了。
陆亿唐停下动作,手里还攥着空水桶,浑身是水和烟灰,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她呆呆地望着那片火海。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丝火苗在寒风中熄灭,只余下袅袅升起的青烟。
天彻底泛开了鱼肚白,无数道澄澈的日光穿透晨雾,铺天盖地洒下来。三堆焦黑的残骸,仍有簌簌坠落的灰烬,被天光染成浅灰色。
陆亿唐就那样站在一片亮得晃眼的日光里,直到天光彻底铺满船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