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岐王萧琰得成康帝懿旨,亲自赴西北督兵,驻扎在水师营附近的驿馆。
天光漫漶无休。澄澈的光线漫过驿馆的青砖灰瓦,将飞檐的轮廓照得纤毫毕现,却也让阴影缩成窄窄一道,贴在墙角廊下。
姜玖一袭玄衣,隐在驿馆外老青松最浓密的枝叶间,如融于暗影的礁石,纹丝不动。
她的指尖扣着枚石子,目光扫过前院。
驿馆是水师营的旧营房改建的,布局规整,前院有四名守卫手持长刀,裹紧了棉甲来回巡逻。
廊下挂着两盏灯笼,不为了照明,只为驱散这大寒浦挥之不去的晨雾与风雪。
萧琰作为督战亲王,守卫本该更森严才对。如今只有四个守卫,倒是让姜玖有些意外。
她借着巡逻守卫转身的间隙,足尖轻点地面,滑至回廊阴影处。
书房的窗缝隐约传来对话声。姜玖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不必劳师动众。”萧琰的声音淡淡传来,带着几分不耐:“我又不是泥娃娃,需得人寸步不离地守着?将士们闲着没事干,滚回去练兵!我就一个人,有什么好保护的。
“可是,殿下,您的安危......”下属的劝阻声未落,便被萧琰打断。
她等了片刻,确认房内彻底没了动静,才缓缓直起身。指尖的石子弹出,击中廊下灯笼的挂绳。
巡逻的守卫被这声响惊动,纷纷往灯笼处聚拢。
姜玖抓住间隙,借着廊柱的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掠过前院,借力跃起,落在驿馆二楼的屋檐下。
瓦片被踩得无声,她伏在房梁上,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
萧琰正坐在案前,身着素色常服,长发松松束着,面前摊着一叠书册。
他看得专注,连窗外的动静都没察觉。或是察觉了,也未曾放在心上。
姜玖没有犹豫,翻身跃入屋内。
长剑出窍,直逼萧琰面门。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距离萧琰的眼睛只剩寸许时,他才抬头。看清来人是姜玖的瞬间,萧琰失了神,满脸茫然:“阿玖?”
这一声轻唤,亲昵熟稔,像从前无数次相处时的随口招呼,让姜玖忍不住顿了顿。
她迅速回过神,稳稳抵住萧琰的咽喉:“别叫我。” 姜玖眼底泛红:“萧琰,红卫舫,是不是你烧的?”
萧琰没有躲闪,眼神从最初的错愕转为凝重。
“为什么不说话?” 姜玖步步紧逼:“周德彰是你的人,只有他有动机要控兵权,他烧了红卫舫,毁了大寒浦的希望,毁了陆亿唐的心血!若是波阎卷土再来,我们只能坐以待毙!不是你授意的,还能是谁?!”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萧琰仍然不语。他的目光落在她眼底的恨意上,纯粹又浓烈。
“萧琰,我查了你许多年,我与你的账,本想等到将来与你清算。”姜玖猛地从衣襟中抓起账册,狠狠甩在他脸上,纸张散落一地。
“这是什么?”萧琰皱起眉头,他低头捡起账册,粗粗扫过。
“你与穆执钧私通波阎,通敌卖国!”
萧琰终于开口,一字一顿:“我萧琰要夺嫡,要的是大梁江山,不是可以让别人横行的疆土。”
“南边兀度虎视眈眈,我力主抽调京营精锐征讨,为的是护着大梁疆土。你以为这是因为我通敌波阎?”
“从前,波阎和兀度比起来,不过是疥癣之疾。如今南患稍解,我立马来了北境,就是想给这里的百姓谋一个安宁。我怎么可能,烧了能护海的战船?”
“巧言令色!” 姜玖冷笑:“七年前,大寒浦一役,我舅舅蒙冤,三千百姓惨死,你管这叫疥癣之疾?”
“大寒浦惨案,是不是也是你主笔的好文章?”姜玖又逼近半步:“你私通波阎,通敌卖国,害得我舅舅死在自己人手里!”
姜玖的动静惊起了守卫的注意,廊下传来急促脚步声:“殿下,您无碍吧?”
萧琰抬手按住剑柄,对着门外沉声道:“无事,碰倒了案上的灯,退下吧。”
萧琰看着颈侧的剑锋,忽然抬手,避开剑锋,从案侧抽出一个紫檀木盒。
他没开锁,直接将盒子推到姜玖面前:“自己看。”
姜玖瞥了他一眼,手腕未松,另外一只手打开了盒子。
掀开盒盖,里面是一叠叠军报和调兵文书。
最上面的一份,是查获的波阎粮草运输路线图。
姜玖看去,只见上面用朱笔圈注着伏击点,旁边还有他的批注:“三日后寅时,突袭此处,断其补给。”
“这是我昨夜刚拟定的计划,明日就会交由水师执行。”
盒底还有一本厚厚的账册,是他这几年筹措的军饷记录,上面详细记着每一笔款项的去向:“京营增兵饷银五万两”“西北海防加固耗材三千两”“抚恤大寒浦遗孤两千两”......
“走私的账,我认。” 萧琰说得坦荡:“夺嫡之路,我需要钱,需要势力,需要支持,我的手段不干净,我都认。但你以为我愿意走私?愿意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可太子心术不正,处处打压,若不这样,我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更别说查清真相、护着这疆土!”
姜玖皱眉:“你在胡说什么!太子怎么可能心术不正?又何时打压过你?”
他没有直接回答,直视着姜玖的眼睛:“但是,我萧琰,从没想过要通敌外敌。波阎是杀我百姓的仇敌,我就算要夺位,也绝不会用家国换皇位,我不耻于此。”
姜玖呼吸急促起来,握剑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萧琰颈侧的血珠顺着剑锋往下淌,他也一动不动。
她一直认定他是通敌卖国的罪魁祸首,这是支撑她活下去的一切,可眼前的证据,却瞬间撕裂了她多年的执念。
她的声音哑了:“我舅舅的冤屈,难道与你无关?”
“大寒浦的事,我有愧疚。” 萧琰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怅然:“尤其,对陆亿唐。”
姜玖难以置信:“对她?”
萧琰没有解释,只是继续道:“这些年,我不是没有查过当年的旧案,只是线索断得干净,查到的蛛丝马迹都难以自成一说。其实,我也想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