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玖只觉得天旋地转,踉跄几步,后背撞到门框,眼底一片空洞。
她一直以来的生命,像被人狠狠撕开一道口子,里面涌出来的不是复仇的快意,而是无尽的困惑。
萧琰甚至,还试图救过陆亿唐的母亲?
那前世,程墨为何会提着陆亿唐的头颅,出现在她面前?
“如果不是你......”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那是谁?我这些年的恨算什么?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长剑 “哐当” 一声落地,萧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动了动,却终究没上前。
姜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剑,却没再指向萧琰。
“姜玖,今年中秋,我是一个人过的。”萧琰突然道:“你知道的,中秋是我母亲的祭日。”
姜玖抬起眼。她当然知道。萧琰的母亲是宫里最不起眼的低位妃嫔,不得圣宠,早早便殁了,中秋这日的祭日,是萧琰每年最看重的日子。从前,姜玖为了获得他的信任,每年都不得不陪着他过这个日子。
“我母亲一生清冷,连祭日都过得安静。往年这时候,你也不去家宴,总特意留下来陪我为她守祭。我们在王府的园子里摆上两盏灯,一壶薄酒,安安静静地坐一整晚。”萧琰摇摇头:“可今年,只剩我一个人。”
他自顾自嗤笑了一声:“现在想起,我早该知道,你我不是一路人。“那年父皇办游船宴,我喝得兴起,抓起一把银锭往沁江里扔,岸上百姓争相跳进江里捞,你看着不忍,悄悄让随从给岸边的穷苦老人塞银子。我取笑你菩萨心肠,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姜玖沉默,萧琰也好似没有在等她的回话:“我一直没忘那句话——你和我说,帮我积点德,免得我将来遭报应。”
他抬起头看着姜玖:“你那时,恐怕就已经想着今日了吧。姜玖,你到底为何,如此恨我?”
姜玖转身跃出窗户,身影在天光里一闪,彻底消失不见。
书房内,萧琰望着空荡荡的窗口。
年少时的事情一件件在眼前闪过,他突然想到自己在大寒浦度过的岁月。那时他刚接手西北海防,踌躇满志乘船巡览,路过当时的大寒浦船厂。恰逢风暴将至,乌云压顶,浪涛翻涌,一艘正在赶工的新船龙骨在船坞中颤抖,船厂工匠全都乱作一团。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利落地翻上高耸的船架。
萧琰站在船头,眯眼望去。
海风猎猎,那人赤足踩在湿滑的木材上,对着下方的人群高声呼喊指挥,声音响亮得压过了风浪的咆哮。
萧琰敬佩她的技艺和胆魄,变卖了母亲的遗物请她造船。但是一次次的失权,一道道地方贪腐赤裸裸的现实,困住了萧琰,他感到无能为力。不过,在波阎人攻入大寒浦之时,他还是私自给她指了一条生路。没想到,她把那能够保命的牌子交回他的手中,表情镇定沉着:“我不走。船厂就是我的命,是死也不能放弃的。”
萧琰被她眼中的光芒刺得怒火中烧,他冷冷道:“你既想死,我不拦着你。”萧琰觉得荒唐。他的人生信条,是无论如何都要先活下来,而且活得比别人更好。他没有一个得宠的母妃,拼尽全力从皇子中拼杀出来,获得萧聿的信任和扶持。
“但是我的孩子......”林珍欲言又止。
“如果有一天有机会,我会照拂一二。”
那时候,萧琰并不认为会有这样一天,直到他在戍堡见到陆亿唐。
他原本打算让她进清晖阁,谁料陆亿唐的倔强和她母亲如出一辙,他心中愤懑,多说了几句,便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他不知陆亿唐与姜玖的那份缘分从何而起,只知这二人自那以后便像是被红线缠绕般难分难舍。姜玖为了她这么多次忤逆自己,甚至不惜弑君犯上。
现在,这两人在大寒浦重建了船厂,还是在当年林珍船厂的位置,取名红卫舫。
萧琰从衣襟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一张小像。
无论什么原因,不能再自我欺骗的是,他是永远失去他了。
*
姜玖睡了好久,天光漫漶无休,连时辰都变得模糊。
唯有三更的风比白日更烈,掠过兵营的窗户,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姜玖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中衣,贴在背上发凉。窗外渗进来寒气,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要喘不过气。
方才噩梦里满是火光和哭喊,还有陆亿唐临死前绝望的眼。她拼命呼吸也没能冷静下来,浑身都在轻微颤抖,指尖一阵一阵地发麻。
真相的迷雾像涨潮的海水,让她头痛欲裂。
她像从前那般,一个人缓了许久。一股无力感拖着她整个人往下坠,好像要坠到无穷无尽的黑暗里。她茫然地往窗外看去。
半里外的红卫舫方向,赫然亮着一簇光亮。姜玖掀开被褥,抓起搭在床尾的玄色大氅裹紧,推门走进风雪里。
一路走到红卫舫的工坊外,先望见里面摇曳的烛火——那是陆亿唐常用的烛台,无论外面天光是亮是暗,她总喜欢点一盏小灯。
姜玖放轻脚步走近,透过窗缝往里看。只见陆亿唐趴在案前的背影。握着炭笔的手好像在宣纸上飞快移动,炭粉簌簌落在衣襟上,浑然不觉。
案上摊着许多书籍和图纸,旁边叠着几张新画的草稿,上面密密麻麻满是批注。
姜玖悄悄推开门,寒风卷着雪沫子溜进去,陆亿唐却浑然未觉。直到走近了,才见陆亿唐笔尖划过之处,一条比原先更狭长流畅的线条跃然纸上。
陆亿唐似乎陷入了沉思,微微蹙眉。好像遇到了难题,眉头越皱越紧,连姜玖走到身后都未曾察觉。
姜玖轻轻抬脚,一步步走近,直到把手搭上陆亿唐的肩头,陆亿唐握笔的手才猛地顿住,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痕迹。
“姜玖?”
陆亿唐愣了一下,想要回头看她,却被姜玖轻轻按了回去。
姜玖把额头抵在陆亿唐的肩胛骨上,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温热的泪水顺着陆亿唐的背脊往下淌,洇湿了一片衣衫,带着滚烫的温度。
陆亿唐握着炭笔的手僵了僵,随即继续对着图纸写写画画,任由姜玖靠着自己。姜玖伸出手,轻轻扣住她持笔的手腕。
陆亿唐放下炭笔,反握过去,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过了许久,她突然开口:“我哥说,周德彰的人撤了,那些穿黑衫的眼线都不见了,多半是觉得船烧了,我们翻不起什么风浪,不足为惧。”她点了点新画的图纸:“我们现在必须尽快重建飞燕船。姜玖,我现在必须工作。”
姜玖“嗯”了一声,松开了手,额头仍然抵着陆亿唐的后背:“你工作吧,我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