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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作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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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都,黄昏。

宫城城门紧闭,朝臣们低头疾走,不敢互相交谈一句。

太子萧玔在西北不治身亡的消息,让翊都朝野震动。没人敢明着议论储位变动,可每道眼神的交汇里,都各怀心思。

岐王府书房。

萧琰盯着案上那枚玉扳指。

这是他及冠那年,太子萧玔送自己的贺礼。他捏着扳指,记忆退回到二十年前的御花园。

那时萧琰六岁,是最调皮捣蛋的时候。他趁宫人不注意,偷偷爬上了后花园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想掏树顶的鸟窝,刚刚抓到一个鸟蛋,正得意着,脚下踩着的细枝却“咔嚓”一声断了。

他短促地惊叫一声,紧闭双眼。本以为要摔得鼻青脸肿,却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两人一起跌倒在地,但大部分力道都被那人承受了。

萧琰晕头转向地睁开眼,看到十一岁的哥哥萧玔。萧玔为了接住他,自己后背撞在凸起的树根上,疼得龇牙咧嘴。

这时,远处传来环佩叮当的声响与宫人细碎的脚步声,皇后带着一众侍从正朝这边走来。萧琰小脸一白,知道自己闯祸了。

皇后一眼就瞥见萧玔略显狼狈地坐在地上,揉着后背,而萧琰则像只受惊的兔子呆在旁边。她眉头瞬间蹙起,加快步伐上前:“玔儿,这是怎么了?”

萧玔立刻直起身,还不忘顺手将弟弟也拉起来,藏到自己身侧一点:“母妃,没事,方才爬树想摘槐花,不小心滑了一下,不打紧。”

他的谎撒得又快又自然,手在身后轻轻捏了捏萧琰的手指,示意他别怕。皇后的眼神扫过站在一旁的萧琰,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却没点破,只伸手用绢帕轻柔地拭去萧玔额角的汗,语气是满是疼惜:“下次不许这般莽撞,仔细伤着。”

说罢,便让人扶着萧玔去一旁歇息,并未看萧琰一眼,也未对他说一句。

哥哥被宫人小心搀走前,回头匆匆对他眨了眨眼,无声地做了个“快回去”的口型。

萧琰默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鞋尖上的泥渍。他母妃是不得宠的良娣,宫殿里总是很安静。而哥哥是皇后嫡子,好像天生就该活在被簇拥和关注的中央。

他逐渐长大,萧玔待他依旧温和,可他总下意识保持距离,心中也充满了不甘。越是看着萧玔处理朝政、受百官朝拜,那份不甘就越发清晰。

直到他十六岁,被派去西北海疆历练时,一切开始有了转机——萧聿派人找到了他。

萧聿告诉他,他不是只能跟在别人身后,他也能让别人敬他、怕他——甚至,能坐上那把龙椅。

萧聿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多年自己给自己设下的桎梏。那些藏在心底的不甘与愤懑,瞬间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从那天起,萧聿成了他最得力的军师,陪着他站稳脚跟,陪着他积攒势力,陪着他一步步走向夺嫡的棋局。

*

“还在想太子?”

萧聿掀帘进来时,檀紫色狐裘上沾着雪,却没让侍女打理,径直走到案边,熟稔地拿起萧琰常用的杯子,自顾自斟了杯茶。

作为是萧琰夺嫡路上的老幕僚,他早摸透了这年轻亲王的性格:表面桀骜,骨子里念旧,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柔软。

萧琰没抬头,把扳指揣回袖中,语气硬邦邦的:“王叔明知故问。”

“问是要问的,免得你一时糊涂,误了大事。” 萧聿啜了口茶,目光扫过案角的京营布防册。那是两人上个月才一起研究的,批注密密麻麻:“你是不是在想,太子既然死了,等陛下缓过来,说不定会封你做储君,何必冒宫变的险?”

萧琰顿了顿,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萧聿放下茶盏,字字戳心:“你太天真了。陛下是什么人?守了三十年江山,他最会的就是制衡!”

“太子在时,他用你牵制太子;太子没了,他难道不会再抬一个出来?你那几个弟弟,哪个没有母族撑腰?再者,你掌京营兵权八年,陛下早对你忌惮三分,真等他缓过劲,第一个要削的就是你的权。”

“而且,”他的目光扫过萧琰:“你怕是还不知道——姜玖失忆了。”

萧琰猛地抬起头:“失忆?”

萧聿没有在意他的震惊,继续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西北水师群龙无首,朝堂上那些老臣一半观望一半摇摆。你等得起,你那些弟弟也等不起。再过半年,说不定陛下就会收去你的兵权,京营兵权一交,你还拿什么争?”

萧琰的呼吸渐渐急促,脑海里闪过这些年的画面:猎场上他比太子射得更准,京营里他整肃军纪让战力翻倍......

“论功绩、论才干,这储君之位,本就该是我的。” 他猛地攥紧拳头,眼底涌上一股傲慢。

“这才对。” 萧聿笑了,把宫防图推到他面前:“今夜戌时,禁军换岗,我让人在西侧密道接应。你带三千私兵入内。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才是天之骄子吗?这一步,踏过去,江山就是你的。”

萧琰盯着宫防图上的红点,他抬头看向萧聿,眼底已没了犹豫:“王叔说得对。今夜戌时,按计划来。”

迈出门之后,萧聿又转过了头,盯着他,好似无意地补了一句:

“忘了告诉你,姜玖是女子。”

*

萧聿走后,萧琰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这一生,他还真是活得莫名其妙。

他走到书案边,指尖在案底摸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盒内铺着一层月白丝绸,上面的薄纸是幅小像,是姜玖当年送他的。

那年中秋,月色溶溶,桂花香漫满花园。他倚着老桂树追忆母亲,不远处的姜玖悄悄将这一幕画了下来。

画中的他,不是朝堂上锋芒毕露的岐王,而是个藏着脆弱的少年。眉峰带着点浅浅的柔和,眼尾略长且向下。

萧琰曾无数次摩挲这画,觉得姜玖懂他——懂他独处时的自己,懂他藏在心底的思念,懂他那些不能与人语的情愫——这份默契,他一直暗自珍藏。

他转身走向火盆,抬手将画像轻轻放在火盆边缘,火星瞬间舔舐上纸角,“嘶啦” 一声,黑色的焦痕顺着边角往上蔓延。

萧聿那句 “姜玖是女子” 在耳边回响,他最后看了一眼画中眉眼,突然心头一震。

眉峰像姜玖的眉形,眼尾那点浅浅的下垂,连嘴唇的形状,都带着她的影子。

萧琰指尖发颤,越看越心惊 —— 这哪里是画他?分明是姜玖把自己的眉眼,悄悄嵌进了画里。

是那天月色太好,她看着他的愁绪,想起了自己藏在“公子”身份下的委屈?还是画到自怜处,不自觉将心底的自己,映在了纸上?

那些藏在线条里的柔软,原来是她在画自己。

画中人在火光中慢慢蜷缩、消失,萧琰喉间涌上一阵涩意。

他以为是知己相惜,是心意相通,到头来,或许只是她借他的姿态,画了一场无人知晓的自怜。

直到最后一点画纸燃尽,火盆里只剩一堆灰白的灰烬,他才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缠绵,只剩冷厉的决绝。

他抬手拂去袖上沾染的火星,转身抓起案上的兵符往外走。

多年的默契与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几乎是下意识地扬声喊:“程墨!”

空旷的书房只传来回声,久久没有应答。

萧琰的脚步顿了顿,眉头微蹙,这才想起来,程墨已经消失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一封匿名密信送到岐王府,信中隐晦提及岐王府的私兵里混了波阎的暗线。

私兵是重中之重,容不得半点纰漏。萧琰当即要彻查,程墨主动请缨:“殿下,此事牵连甚广,若大张旗鼓,恐打草惊蛇。不如让属下暗中追查,顺着令牌线索摸到暗线老巢,一网打尽,还能揪出京营里的内应。”

萧琰觉得有理,便准了。程墨临走时说,暗线隐蔽,为防暴露,他会切断联络,查到结果自然回来复命,最多月余便能归队。

如今一个月刚过,程墨没回来,萧琰虽有几分惦记,却也只当是追查遇到了阻滞。

今夜戌时,宫变如期。他要的是江山,从今往后,再无半分牵绊。

*

是夜。翊都,皇城。

即使入了夜,翊都的夏天仍旧暑气蒸人,没有一丝微风,角楼挂着的宫灯也一动不动。

萧琰走在最前面。

“殿下,三千私兵已按批次潜入。” 贴身校尉压低声音:“王叔的人在西角门接应,已清完最后一波守卫。”萧琰没说话,深吸一口气,抬手挥了挥。

回廊的宫灯映得人影幢幢,私兵们个个都将手按在腰侧的刀上,随时准备出鞘。

路过太子东宫时,宫门前的石狮子脚底积了一滩雨水。

不知为何,萧琰恍惚间竟映想起儿时两人一起踩水的模样。

他用力甩了甩头,把那念旧压下去,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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