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栾凑到窗边,伸手一推,豁然打开一道口子,微凉的晚风擦过脸颊——确实是可以出去。
他手撑在窗边,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怎么了?”
林芍落见他顿在原地,上前几步想要查看。
“没事。”
他将晚风赶走,那股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修长五指摁在关严的窗边,无端地有些发抖。
言栾转身过来看着她,右手背在身后,轻吸了一口气后郑重道:“我想留下。”
没等到林芍落开口应允或是拒绝,他就自顾自地说道:“窗棂没坏,我能从那里出去。前几日被撞破的窗也修好了,伸手一推就能开,我也能出去。甚至只要你想,抬脚一踹,门就能开,我也可以出去。”
他上前一步,灼热的眼神几乎要将这间屋子点燃,“但我不想。我想留下。”
林芍落对上那双眼睛,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太后今天同她说的那番话,鼻尖嗅到一股隐隐约约的松香味,这股味道在他沐浴之后似乎更明显了。
方才她站在言栾身后,感受着微风带过他时扬起的那丝松香,像是回到了还是孩童时冬日里在火堆边取暖的日子,温暖又惬意。
似乎有股说不清的情绪在心底慢慢萌生出来。
但言栾却没读懂她的眼眸,不清楚平日里那副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泛起的涟漪是恼怒还是波动。
“我……”
“好。”
两人同时出声。
言栾背后的手几乎就要垂落,想要开口为自己找一个体面点的离去借口时,却猛然听到了她的那句同意。
他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是说……好?”
“是。太后的本意就是让你我共枕,若是忤逆难免惹她不喜。何况你想留下,也定是有话想说。既然如此……那就留下吧。”
林芍落背身而去,临到床边时扭头朝他说了句,“不过我要睡的地盘要比你大。”
两人同躺在一张床上,规矩得像两个木头人,中间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火焰屏障。
“你……早知道他们是冲你而来的?”
言栾率先开口,跨过火焰,打破屋内冷冰冰的沉寂。
“知道。”
林芍落盘问那三人时,本就是在使诈。不过他们肯定的答复倒让她确信了自己心里的那个猜测——
那日在珍馐楼,定是他们算准了时机。
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就在那个时间、就在隔壁,密谋时还偏偏说着林芍落能听懂的东黎话。
从入京被跟踪,到珍馐楼的故意偶遇,再到膳食中毒。
她原以为这些是因言栾而起的祸事,没成想桩桩件件竟然都是冲她来的。
嘉礼的爆炸、夤夜的刺杀,那些人刀剑所指根本不是针对言栾,而是——她!
这完全是一场专门为她而设的局!
所以比起言栾,她更想知道这场谋划的幕后之手是谁。
“你是如何确定的?”
“那本就是我的房间。他们深夜前来就是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灭口,再将我的尸首带走。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所以他们在瞥见你时,脚步有明显的迟顿,或许是他们背后的主子没有明确说,除我之外的人该不该死,所以他们犹豫了。可犹豫在我看来——就是破绽。”
她将手从被窝里伸出,“何况从他们的攻势来看,本就是朝我来的。”
她换了口气续道:“你没见过沙场上的人杀红眼的样子,自然难以辨别在一招一式中的最终落点。这很正常。”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言栾侧头看了她一眼,“你知道是谁的手笔了?”
她盯着眼前那片纱帘,淡然道:“有个猜测。”
“是谁?”
“这是我要解决的问题。”她回答的语气冷静到有种疏离感,“既然是冲我来的,那就由我解决。”
言栾沉默了一瞬,语调蔫蔫的,“我以为他们是来杀我的。所以心存懈怠,没想到让你替我受过,对不住。”
“就算是冲你来的,也不该放松警惕。你养那么多府兵却一个不留在身边。既无过人的本领,又无保命的手段,若真遇险了,谁能保你?”
她说着说着语气有些激动,索性侧过身体去背对着他。
言栾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背过去,知晓她是在生气,是为自己而生气,心里竟平添几分窃喜。
“我记住了。不会再犯。”
他保证似地说完后就瞪着眼痴痴地等着林芍落的回应,见她虽依旧背着身,但肩膀轻微一动,有放松下来的迹象。
他这才回正身体,嘴角抿笑,知道她气已消。
他感受到肩膀处的被子被轻轻扯动了一下,林芍落躺平道:“审讯时情绪有半点波动,在对方看来都是致命弱点。这是大忌。”
“你当时面露惊诧,除了对他们的目标不是你感到意外,是不是还觉得不可思议?”
她扭头看向他,“你觉得皇子中真有人敢直接对你下手?”
言栾缄口不言,但这在她看来已经是默认了。
“皇子间夺权争储,是不会亮刀的。”她语气笃定,“纵使他们当中有人对你不满,也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派人在夤夜来刺杀你。若真这么做了,说不清是他的皇位先来,还是取他性命的斩首令先到。”
沉稳的嗓音在深夜里格外安抚人,她有条有理地分析道:“他至多不过让左膀右臂动手,杀人的勾当他们是不会染指的。要想查,就得从朝中那些可能受过他恩惠的人顺藤摸瓜。虽不能一招毙命,但好歹能铲清杂碎,日后清算起来也更轻松。”
言栾静静地听着她说话,好半晌才自嘲道:“我本以为,他真会杀了我。”
“他?”她停顿片刻,还是追问了一句,“是……敬宁王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我……”林芍落思索着要不要问,话咽回喉咙了又想起太后那副拍拍胸脯鼓励的样子,还是张了嘴,“我听闻了一些关于静妃娘娘的传闻,说她与丹妃之间有过节。你觉得敬宁王是因此对你怀恨在心?”
“何止是过节?”他嗤笑道,“说是仇人也不为过。”
面具下的双眸晦暗如夜,他说:“丹妃嫉妒母亲盛宠,三番五次地想要置她于死地。母亲非但不与她计较,还劝诫陛下多与她往来。只是再善良之举、和煦之言,在她眼中都变成了挑衅、威胁和警告。”
他语气放缓,似有怀念之意,“想必你也听说了我母亲之死……”
“是。听闻静妃娘娘是溺水而亡。”她眉头一拧,“你觉得……是丹妃所为?”
“不……”他语调淡漠,“宫中众人,上至位高权重的陛下,下到洒扫宫道的奴仆,都说母亲是失足跌落水中。意外之祸,怎么可能会是善解人意的丹妃所为?”
“那……”
“可我不信!”言栾咬牙切齿道,“我不信母亲之死与她无关!但我没有证据……也没有人会站出来为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说话,更不会为了我去指责一个总是笑面待人的嫔妃。”
“……所以我诅咒她死。”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林芍落错愕的眼神牢牢钉在他那张面具上,久久没挪开。
“后来她果真死了。皇兄以为是我下的手,可是……他没有证据。他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是我…杀了他的母妃!我想,皇兄与我感同身受了,自然就会想要去探求背后的真相,想要找到真正的凶手是谁。”
言栾长吁一口气后道:“可惜他没有找到。但他与我之间的隔阂就此埋下。他一直觉得是我谋害了他的母妃,表面上与我款洽不过是装装兄友弟恭的样子。而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里种下,就只有逐渐壮大,到最后长成苍天大树……所以我以为他会趁这次机会杀了我,来报那份仇。”
她听着他将过往之事娓娓道来,手指轻动了下,想要拍拍他的手以作安慰,但却又觉得此时此景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乱人心弦的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