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
男子从马车上利落跳下,亲昵地将血淋淋的手搭在女子的肩膀上。温热的血液透过雪白的衣衫往下渗,紧紧地黏附在她身上。
他皱眉耸鼻,仍未从方才气恼的情绪里缓过来,但对着女子时还是竭力拼凑出笑意,歪着头探出眼睛盯她,像是幽深之地投来的目光,咧开猩红的牙笑道:“阿姐,用刀你是行家啊,干吗非让我动手?你舍不得?”
那个被称作阿姐的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盯着马车,语气格外冷漠道:“赶紧趁天亮前处理掉。”
说完就嫌弃地拍开他满是血腥的手,头也不回地提腿往外走。
他歪着头站在原地,笑道:“刚刚还唤人家阿英,说要一起逃命,许下海誓山盟,如今转头就忘,连她的尸身都不肯看一眼。阿姐真是……心狠啊。”
听到男子最后一句话时她明显放慢了步伐,但却还是没有停下。
“阿姐。”
男子叫住了她,用的却不再是中原话。
他张开嘴,用低沉古朴的东黎话说道:“我见到那个女将军了。”
女子顿住脚步,拧身回看。
他回想起那张脸,仰着头不耐烦地呼出一口气,复低头时看到自己双手上的血腥突然咯咯地笑出了声,遗憾中夹杂着一丝兴奋道:“阿姐,她没死。”
他快步朝女子走去,双目激动地瞪大,每一个字都咬牙切齿,“她没死!她没死!她没死!!!”
垂落的发丝黏在带血的脸颊上,稀疏月光落在他背后,布满血丝的双眼牢牢盯着她,浑是执念般地嘶喊着:“她不仅没死,如今还做了个了不得的女将军。在东黎那么多年,她竟然还能全身而退。阿姐,我不甘心!”他越说越激动,几乎是口不择言,“那些…那些安插在她身边的暗桩都是废物…都是废物……”
女子见他声势渐大,警惕地左右环顾,上前一把摁下他,“给我冷静下来!”
对上女子冷峻又带着些许斥责之意的神色时,他短暂地噤声后,声音低落下来,“阿姐,我不甘心,不甘心苦等这么多年。”
说着说着他像是猛然想起什么一样,看着她说道:“阿姐,我会亲手杀了她!”他目光如炬,分外肯定道,“那个人答应过我,只要她死,就会把父王的位置给我。”
见她沉默,他便俯下身,嗓音沙哑地引诱道:“阿姐难道不想要吗?”
他按捺不住地快速抽吸两声,像是贪念未得满足般凑到她面前,眼眸发亮道:“阿姐不想要一呼百应、众人拜服,不想要权势滔天、威震四海吗?阿姐在京中蜇伏这么多年,在这些中原人身边委曲求全,也该让他们付出点代价了,对吗?阿、姐?”
她缄口不言,浅色眼眸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并未因这番话而出现半点波澜。
他哽了一下,续道:“父王已是垂暮之年,活不长久了……只要我坐上那个位置,这些数不尽的荣华都将归阿姐所有。我的便是阿姐的,你我永不分开。”
说罢他双膝跪地,两臂环抱着她,如同孩童般缩进她的怀中,“阿姐……你会帮我的对吧。”
女子没有回抱他,漠然地直立在那里,好半晌之后她才终于动了动唇,说道:“狄炬,你已经不是小孩了。”
依偎在她怀中的人闻言一僵,原本放松下的眉眼重新凌厉起来,睁开双眼阴沉沉地看着黑夜下两人的影子。
狄炬从她怀中直起身来,再没有半点天真与求情之色,锁紧眉头,无比可惜道:“阿姐,你很少唤我名字的。阿姐是生气了,不愿意吗?”
她退开几步,沉静面容下陈述着几乎让他难以接受的话语。
她说:“我已经帮你够多了。我早与部族不在同一阵营了,更遑论什么父王母后,权力更迭、新旧更替,都与我无关了。现如今靠着你我的姐弟情谊,全了你的投名状,又陪你闹了这么大的一桩祸事,我不欠你的了。”
狄炬死死地盯着她,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每一块皮肉都叫嚣着不可置信,但望向她眼眸时还是拼尽全力控制住神情,努力维系着懵懂少年的模样,“阿姐这话何意,我听不懂。”
她不厌其烦地重复道:“我不会再帮你了,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在东黎。你我情谊已尽,我不会再用我的人替你挡刀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不留给他开口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