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罢,陈川拱手告辞。顾乔一路送他至府门外,神色沉沉地盯着马车离开。
他负手转身,轻蔑地哼笑了一声。
陈川此来的目的太过明显。
明显到让他不禁怀疑这位在官场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老臣竟也不过是一个管中窥豹之人。
太巧了。
他前脚刚查到那个女子,后脚陈川就带着相关的消息上府陈说。
他信得过叶宥手底下的人,所以对捕役并无怀疑之心,况且查案一事本就公开透明,若想探查也非难事。
只是陈川来的时机太过凑巧,让他不得不警觉这位礼部尚书或许早就在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顾乔扶额沉思,陈川作为见多识广的老臣,理应对这种明眼人就能看出来的把戏心知肚明。他明知自己这步棋下得拙劣,却仍旧要走,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
若他缄默不语,若他袖手旁观,顾乔只会一心查案,根本不会将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他此次前来,语句简洁、目的明确,字里行间都在把嫌疑撇向巫士。
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巫士和阿英已死,死人自然没有机会开口辩解……
顾乔想到此处,如醍醐灌顶般惊醒!
陈川要的就是他不再查案!要的就是他不再深入!
只要自己步入此局,就会扰乱他原本的计划。
只要拿他们做替罪羊,不仅不会危害任何人,也不会有人因此而受牵连。
看来……巫士就是他们找的那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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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的校场。
“李教习!”
有人见李克走过,高声喊了一句,话还没落到地上,就被身旁一个老成不少的男子肘了一下,低声道:“说了多少次,得叫李将军!”
那人脸色立马一变,火速改口道:“李将军!”
李克闻声转头,听到更改之后的那声称谓,原本有些阴沉的脸稍显缓和,淡淡地冲他们这边点了个头。
两人背对着走远,年长的男子抬手拍了下身旁人的脑袋,左右看了没人盯着,这才低声提醒道:“你忘了上次有人叫他教习,被罚跑五圈的事情了?长点心眼!”
男子瘪了瘪嘴,不解道:“这有什么区别啊,左右不过是个称谓,至于这么在意吗?”
年长的一听又准备抬手,被他缩着脖子躲开了,无奈地解释道:“那能一样吗?百夫长和千夫长之间差得可是好几百人呢,那待遇也必然不同。何况眼下殿下不来校场,这里几乎都是他一人独大,谁敢去招他?”
男子眨眨眼,直言不讳道:“你是说他耍官威?仗着殿下不在,就拿我们出气?”
“呸呸呸,”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话要是被他听见了,你指不定得遭什么罪!”
他努着嘴,眼神往远处一瞟,嘟囔道:“没见那几个吃香喝辣的天天都追在他屁股后面喊将军啊!得把他哄高兴了,你我才有得活。你啊,以后还是少说话才好!”
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在李克视野里,他才冷脸回头推开大门。
“郑护卫也在?”
他一推开门,就见郑厉腰背笔直地站在那里,没怎么在意地踩着随意慵懒的步调朝他而去,“怎么单站在那里,也不出声?坐坐坐。”
他招招手,俨然一副主人翁的模样,叉着腰自顾自地打算坐下时,目光却敏锐地瞥见屏风后似乎有个人影。
还没等到他眯起眼睛认清,恭敬站在一旁的郑厉先行开口道:“林将军。”
李克一听称呼,脸色一滞,心想郑厉嘴里的林将军除了林芍落还能是谁。心惊胆战地屁股还没挨到椅子就登时弹了起来,耀武扬威的气势荡然无存。叉在腰上的双手瞬时放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老老实实地低下头来行了个军礼,“将军。”
林芍落背着双手坦然地从屏风后走出,看见李克时脸上缓缓凝聚起一点笑意,语调温和道:“看来你在校场与大家的关系相处得很是和睦。”
李克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见林芍落脸上并无冷意,这才敢笑着应话,“是殿下管教有方,大伙儿又愿意给我几分薄面。”
她走下台阶,目光放远道:“近来训练成果如何?领我看看吧。”
李克望着林芍落,不知怎么总觉得她的笑意有些瘆人,那双眼睛看向自己时带着几分扒皮刺骨的寒意,深色瞳孔更像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渊,只看一眼便觉毛骨悚然。
他喉咙一紧,说不出话来应答。
林芍落目光收回,落到他身上,伸手搭在他肩膀,四指轻握,打趣道:“眼下秋风未至,李副将倒是有些惧冷了,怎么在发抖?”
他被肩上的力道唤回神志,呆愣的眼神渐转清明,只与她对视了一刹就撇开了目光,尬然一笑道:“许是着了凉,没什么大碍。”
“无碍就好,走吧。”
她拍了拍李克的肩膀,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房间。
李克肩上一轻,盯着她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抬腿跟上,走在她身后。
“这校场比不得骁沛军的军营,你平日里待得可还习惯?”
“习惯。”他接话很快,点头应和着,“练兵左右不过那几套,没什么区别。”
“训兵这些时日可还吃得消?我看你比来时消瘦了些,方才在房中还有些发抖,是不是太过劳神费心了?”
“多谢将军关怀。我身体一向健朗,没那么容易倒下,”他瞄了眼林芍落,刻意活络道,“看起来消瘦,或许是今日束发时扎得紧实了些。”
林芍落轻笑了声,乐道:“插科打诨的本事倒是一点没减。”
她呼了口气,看着校场里舞刀弄枪的士兵们,无心问道:“你在这里过得如意吗?”
李克随着她的目光看去,一时揣测不清这句话到底是试探还是无心之说,所以谨慎答道:“要说称心如意,那定然还是军营更适合末将。此处虽好,却也没有骁沛军舒坦,没有秦将军四两拨千斤的点拨,没有贾将军的念叨,也没有余将军的冷不丁笑话。更没有将军时时刻刻的关切与指挥。”
林芍落静静地听着他说,知道这话里有恭维的意思,但还是有些感慨,神情惋惜,“军营里是好啊,大伙儿跟亲人一样不分你我。只是可惜……我可能再难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