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乔进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得有些刺眼。
傅母坐在正中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口没有一丝热气。
她没有喝,只是端着,像是手里需要握着什么东西才能让坐姿显得不那么刻意。
虞乔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把书包放在鞋柜上,走过去,在傅母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妈妈,您还没休息?”
傅母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放下茶杯。杯底碰到茶几的瓷面,发出一声轻响。
“这么晚才回来,去哪了?”傅母问,语气不算严厉,但那种“明知故问”的味道虞乔隔着三米都能闻到。
“学校有点事,耽搁了。”虞乔说,语气平稳,“所以让张叔先回来了,我自己坐公交回的。”
傅母没有接话。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乔乔,”傅母终于开口,“你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妈妈一直觉得,你比景琛省心多了。他那个脾气,从小就拧,说什么都不听。你呢,说什么都点头,从来不让人操心。”
虞乔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但有时候,”傅母的声音放缓了一些,“点头太快,也不是好事。”
虞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妈妈今天下午,”傅母慢慢说,“接到一个电话。有人告诉我,看到你在学校门口上了一辆黑色的车。车牌没看清,但那个人说,车里坐着的人,她认识。”
她顿了顿。
“是顾言廷。”
“妈妈,我——”
“你先别说话。”傅母打断她,声音不高,但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势让虞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我问你,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虞乔沉默了两秒,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各种可能的回答,然后选了一个最接近事实、又最安全的版本。
“他主动找我的。”她说,“第一次是在学校门口,他说想和我聊聊。后来……偶尔会约我吃个饭。”
“吃饭?”傅母的音调微微上扬,“你和他,吃饭?”
“只是吃饭。”虞乔抬起头,看着傅母的眼睛,让自己的目光尽可能坦诚,“妈妈,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我没有跟他走得很近,也没有跟他说过任何家里的事。他可能……觉得我是傅家的人,可能想从我这里套点什么。但我什么都没说。”
傅母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像一把细齿的梳子,一寸一寸地梳过她的表情。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傅母问,“他第一次找你的时候,你就应该告诉我。”
虞乔垂下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需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让傅母既能接受、又不会继续深究的解释。
“因为我觉得,”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我自己能处理。我不想什么事都麻烦妈妈。您在傅家已经够操心的了,哥哥的事、公司的事……我不想再给您添乱。”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踩在了傅母的心坎上。
傅母的表情松动了一瞬。
她看着虞乔,看着这个她养了十几年、从来不多话、从来不惹事、总是安安静静待在自己世界里的养女,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乔乔,”傅母叹了口气,语气里的锋利褪去了大半,“妈妈不是怪你。妈妈是担心你。”
她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照片,放在虞乔面前。照片里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珠光宝气,背景是一场慈善晚宴。
“这是顾言廷的父母。”傅母说,“他父亲,顾明远,当年和你父亲——我是说景琛的父亲——是合作伙伴。后来因为一个项目,顾明远背信弃义,差点让傅氏破产。从那以后,傅家和顾家就是死对头。”
她看着虞乔,目光里有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顾言廷这个人,比他父亲更狠。他做事不讲规矩,不择手段。你现在还小,不知道人心险恶。他接近你,不可能安什么好心。”
虞乔看着照片,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妈妈,我知道了。”
“你真的知道?”傅母盯着她的眼睛。
“我真的知道。”虞乔说,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敷衍,“我不会再和他来往了。”
傅母看着她,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她这话的诚意。最终,她缓缓点了点头,靠回沙发里,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又放下了。
“那就好。”她说,“妈妈不是为了管你,是为了保护你。你记住,在这个圈子里,站错队,比做错事更可怕。”
虞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我记住了,妈妈。”
傅母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虞乔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只手的力道很轻,带着一种疲惫的、勉强的心疼。
“好了,去休息吧。”傅母说,“明天还要上学。”
虞乔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妈妈晚安。”
她转身往楼梯走去,脚步平稳,不急不缓。
“乔乔。”傅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