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视而不见地径直离开,也没有开口说什么。他只是转过身,朝着与出口相反的方向——教室走廊的深处走去。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慢,背影在昏暗的光线和雨声衬托下,显得格外清瘦挺拔。
林兮温愣在原地,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没过多久,那个身影又从走廊深处折返回来。他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看起来很旧,但骨架结实,伞面是那种最普通的深黑色,没有任何花纹。
季京走到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雨声哗啦啦地响着,衬得走廊里更加安静。他微微垂着眼,没有看她,只是伸出手,将伞柄递向她。
“拿着。”他的声音不高,混合着窗外嘈杂的雨声,显得有些模糊,但字句清晰。
林兮温看着眼前那只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伞是干的,显然一直放在教室某个角落(可能是他长期备用的)。她没动,喉咙有些发紧:“你呢?”
季京终于抬眼看她。他的瞳仁很黑,在昏暗光线下像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林兮温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挣扎、克制,还有一丝近乎固执的坚持。
“我跑回去。”他言简意赅,又将伞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臂,“很近。”
白马巷离附中确实不算远,步行十几分钟。但在这样的大雨里跑回去,无疑会淋成落汤鸡。
林兮温没有接。她心里拧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或许是白天那颗苦草莓残留的涩意,或许是他近日来持续的冷漠,或许只是单纯的不想欠他这份人情。“不用。”她听见自己生硬地回答,“我等雨停。”
季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弧度细微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再劝说,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举着伞,维持着那个递出的姿势。雨点敲打着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噼啪作响,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拉长。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沙哑:“林兮温。”
连名带姓。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叫过她了。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说,目光终于稳稳地落在她脸上,不再是之前的回避,而是一种沉静的、不容拒绝的注视,“拿着。”
也许是那眼神里的重量让她无法再坚持,也许是考虑到淋雨生病的后果(她感冒才好不久),又或许……只是心底某个角落,对他这份突如其来的、别扭的关心,产生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林兮温抿了抿唇,终于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金属伞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指,一触即分,两人都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谢谢。”她低声说。
季京收回手,插进裤袋里。“嗯。”他应了一声,没再看她,转身面向大雨滂沱的门外。
就在林兮温以为他要直接冲进雨里时,他却忽然又停住脚步,侧过半边脸,轮廓在雨幕的背景里显得有些模糊。
“伞,”他顿了一下,“不用还了。”
说完,他没再停留,书包往肩上一甩,低头冲进了密集的雨帘之中。深蓝色的校服瞬间被雨水打湿,贴在他清瘦的背脊上。他跑得很快,几步就穿过教学楼前空旷的广场,身影消失在迷蒙的雨雾和拐角后。
林兮温撑着那把黑色的旧伞,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口。伞很大,撑开一片干燥安稳的空间,将喧嚣的雨声隔绝在外。伞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他手指的温度,很淡,很快就被金属本身的凉意取代。
她握着伞,慢慢走进雨里。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结实而沉闷的砰砰声。街道上积水横流,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大片水花。她走得不快,目光掠过季京消失的那个街角,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雨水带着凉意扑面而来,但伞下的世界是干燥的。她忽然想起之前那个初雪的夜晚,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家,沉默而疏远。今天,他们依然没有同行,他把她留在身后,独自冲进雨里。
但这把伞,却又以一种沉默而具体的方式,将某种无形的联系,撑在了她的头顶。
回到白马巷时,雨势稍缓,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雨水洗得碧绿发亮,叶片上挂满水珠。对面季京房间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林兮温收起伞,站在屋檐下,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黑色的伞面吸饱了水,显得愈发沉甸。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进屋,而是走到院子角落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细细地冲洗伞骨和伞面沾上的泥点。
冰凉的流水划过手指,她仔细擦拭着,直到那把旧伞恢复了干净的模样。然后,她将它撑开,倒立在廊下通风的地方晾着。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己这边的门。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她换下微潮的鞋袜,走到窗边。对面房间的灯,不知何时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窗帘,映出一个模糊的、坐在书桌前的剪影。
他没有拉开窗帘,她也没有。
两人隔着一方小小的、雨气氤氲的天井,各自守着一盏孤灯,一把伞晾在中间,沉默地连接着两个世界。
雨还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但有些东西,就像这四月里突如其来的暴雨,落下时声势浩大,停歇后,总会在泥土里,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