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白马巷的老宅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林兮温推开门时，厨房的灯亮着，抽油烟机嗡嗡低鸣，却没有往常锅铲相碰的清脆声响。客厅的落地灯开着，暖黄的光晕铺了小半边沙发，林明远就坐在那片光晕的边缘，手里拿着份财经杂志，却没翻页。

“爸。”她换了鞋，声音有些闷——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跑了八百米，嗓子还干着。

“回来了？”林明远放下杂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脸色怎么这么白？跑完步没缓过来？”

“没事。”林兮温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季阿姨呢？”

“说今天同事聚餐，晚点回来。”林明远站起身，往厨房走，“我给你热了汤，炖了一下午的鸽子汤，补气血。”

林兮温“哦”了一声，跟着走进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一碟清炒芥蓝，一碟酱牛肉，还有小半锅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很简单，但都是她爱吃的。

林明远端出汤碗，乳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和红枣，香气醇厚。他放在林兮温面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这才坐下。

父女俩相对而坐，沉默地开始吃饭。只有汤匙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这种沉默并不陌生。自从季薇和季京搬进来后，家里的饭桌常常呈现两种状态：要么是季薇温柔地主导话题，林明远配合，两个孩子沉默；要么就像现在，只有纯粹的咀嚼声和碗筷声。

但今天的沉默似乎格外沉重。林明远夹了一筷子芥蓝，又放下，目光几次掠过女儿低垂的眉眼。

林兮温察觉到了。她太了解父亲——这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男人，在面对她时总是格外谨慎，甚至有些笨拙。他此刻的欲言又止，像一片悬在头顶的阴云。

“爸，”她先开了口，声音平静，“有话就说吧。”

林明远一愣，随即苦笑。女儿太敏锐，敏锐得让他准备好的开场白都显得多余。

他放下筷子，双手交握搁在桌沿，斟酌着词句：“小兮，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就那样。”林兮温舀了一勺汤，“考试，上课，写作业。”

“学习压力大不大？”

“还好。”

“和同学相处呢？”林明远问，“我是说……新环境，新同学，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林兮温抬起眼，看向父亲。灯光下，林明远眼角的细纹比记忆中深了些，鬓角也有了几根刺眼的白发。他问得小心翼翼，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忧虑。

“都挺好的。”她垂下眼，继续喝汤，“A班节奏快，但能跟上。同学……也还行。”

“那个……”林明远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边缘，“季京呢？你们在一个班，平时……交流多吗？”

来了。

林兮温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汤面荡开细微的涟漪。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不多。他坐最后一排，我在前面。除了收作业、传卷子，没什么交流。”

这话半真半假。艺术节前夜的交谈是真，平日里刻意的疏远也是真。但她没必要跟父亲解释这些。

林明远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小兮，爸爸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只是……我们家情况特殊。你和季京，名义上是兄妹，实际上没有血缘关系，又都处在敏感的年纪……”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合适的措辞：“学校里人多眼杂，难免有些闲言碎语。爸爸是担心，这些传言会影响你们，影响学习，也影响……这个新家的和睦。”

林兮温的指尖渐渐发凉。她放下汤匙，陶瓷碰触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却像薄冰，“爸是听到什么了？”

林明远叹了口气，没有否认：“上周家长会，我跟你们班主任何老师聊了几句。她说你和季京都很优秀，是班级的领头羊。但也委婉提醒，说有些同学私下会议论你们的关系……毕竟，重组家庭，又都是尖子生，容易引人注目。”

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更加恳切：“小兮，爸爸知道你这孩子心气高，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但人言可畏，尤其是你们这个年纪。有些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对你们两个人都不好。”

窗外风大了些，摇动着老槐树的枝桠，影子投在玻璃窗上，张牙舞爪。

林兮温感到一股闷气从胸口升腾起来。她想起艺术节前夜，季京难得主动开口时，月光下他清冷的侧脸；想起演出后台那个混乱的拥抱，他掌心透过校服传来的温度；更想起这些日子里，他忽冷忽热、刻意保持的距离——原来，他也听到了那些传言吗？所以才会那样？

而父亲此刻的担忧，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她这些日子以来刻意维持的平静假象。

“爸，”她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硬刺，“你是担心我和季京早恋？影响学习？还是担心别人说你这个新组建的家庭‘家教不严’？”

“小兮！”林明远脸色一变，“爸爸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林兮温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冰，“我和季京，除了住在一个屋檐下、在一个班上课，还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吗？我们连话都说不了几句。就因为这层名义上的‘兄妹’关系，我们就连正常同学之间的接触都要被质疑、被议论？”

她越说越快，这些日子积压的委屈、烦躁、还有对季京那莫名其妙态度的恼火，此刻全都找到了宣泄口：“是，我们家是重组家庭，我和季京是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呢？所以我们连普通同学都做不得？我们只要站得近一点、多说两句话，就是有问题了？”

“小兮，你冷静点。”林明远试图安抚她，“爸爸只是提醒你注意分寸，保护好自己……”

“我怎么没保护好自己？”林兮温打断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但她死死忍住了，“我转学过来，努力跟上进度，考到年级第二。我参加竞赛，准备艺术节，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我怎么就没分寸了？”

她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