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为那些无聊的传言,就因为别人的眼光,我就要活得战战兢兢,连跟同桌说句话都要思前想后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是气的,也是委屈的,“爸,你到底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你的新家庭被人说闲话?”
这句话太重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兮温就后悔了。她看到父亲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痛楚。
餐厅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林明远缓缓站起身,他看着女儿,这个已经长得亭亭玉立、眉眼间依稀有着她母亲轮廓的少女。她挺直脊背站在那儿,像一株倔强的小白杨,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可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泄露了她心底的脆弱。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用错了方式。
他不是不信任女儿,只是太害怕失去。失去这个他视若珍宝的女儿,失去这个好不容易重新温暖起来的家。商海沉浮多年,他习惯评估风险,习惯防患于未然。可感情的事,尤其是少男少女间那些朦胧的好感,哪里是防得住的?
他走上前,想拍拍女儿的肩,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小兮,”他的声音低哑下来,带着疲惫,“爸爸向你道歉。是我说话欠考虑,伤着你了。”
林兮温别过脸,没吭声。
“爸爸没有不信任你,也绝没有觉得你让我丢脸。”林明远一字一句地说,语气郑重,“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骄傲,是爸爸最重要的人。我担心的,从来都只是你受到伤害。”
他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个家,你季阿姨,还有季京……对我们来说都是崭新的。爸爸也还在学习怎么当好一个丈夫,一个……继父。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舒服了,你要告诉我。”
林兮温依旧沉默,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些。
“至于你和季京……”林明远斟酌着词句,“爸爸不干涉你们的交往。你们都是懂事的孩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只是……”
他停顿了很久,才缓缓说:“只是在这个家里,在你们的关系里,多一份谨慎,多一份体谅,或许对大家都好。你季阿姨很不容易,季京那孩子……也有他的难处。”
这句话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林兮温心头最酸涩的角落。她想起了季薇温软的笑容下偶尔闪过的疲惫,想起了季京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深藏的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股尖锐的怒气,慢慢消散了,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茫然。
“我知道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我会注意的。”
没有承诺,没有保证,只是一句干巴巴的“知道了”。
但林明远知道,这已经是女儿能给出的最大妥协。他点了点头,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道:“汤快凉了,再喝点吧。你季阿姨特意叮嘱我要看着你喝完。”
林兮温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温的汤碗。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父女俩再无言语,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收拾碗筷时,林明远忽然说:“下周末,你外婆想来看看你。我订了餐厅,我们一家……一起去吃个饭。”
林兮温动作一顿,“一家”这个词,此刻听起来有些刺耳。但她只是点了点头:“好。”
晚上九点,林兮温关上房门,坐在书桌前。摊开的数学卷子一片空白,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深海大螃蟹”发来的消息,问她一道物理题。她点开看了,思路清晰,却懒得回复。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对面房间的灯亮着,窗帘没拉严,能看见一个伏案的剪影。季京大概又在刷题。
艺术节前夜那些短暂的、近乎交心的对话,此刻回想起来,像一场不真实的梦。而父亲今晚的谈话,则是一盆冷水,将她从那场梦里彻底浇醒。
她想起季京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转瞬即逝的复杂眼神,想起他刻意保持的距离……
也许,那些传言他早就听到了。
也许,他比她更早地意识到了“分寸”的重要性。
所以才会那样忽冷忽热,所以才会在艺术节后台那个意外拥抱后,迅速拉开距离。
林兮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清明冷冽。
也好。
这样也好。
她本来就不需要那些复杂的情感,不需要去揣测另一个人晦涩难明的心思。她只需要专注眼前的路,专注下一次考试,专注那个离她只有一分之差的排名。
至于其他……都是干扰项。
她拿起笔,重新看向卷子上的题目。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坚定而果断。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老槐树的影子不再摇晃,静静地贴在玻璃上,像一幅沉默的剪影。
而对面的灯光,直到深夜,才悄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