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闲暇时爱钻研些吃食,厨房里常飘出诱人的香气,煎炸炖煮,花样不少。
然而,当饭菜端上那张承载着日常的方桌时,无形的藩篱便如透明的玻璃墙般瞬间竖立。
那些油光水滑的肉星儿,那些青翠欲滴的时鲜菜,总是不动声色地、带着某种不可违逆的秩序,堆砌在表哥表姐的碗边,形成两座小小的、令人眼热的丰饶之岛。
小小的顾思然,有时饥饿,更多时候是本能地对那诱人的光鲜生出渴望,筷子怯生生地、仿佛有了自主意识般向那方向试探着伸出一寸——仅仅一寸,便会立刻撞上舅妈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并非怒视,亦非呵斥,它带着一种金属般冰冷、锋利的色泽,像手术刀划过空气,无声无息,冻结了她的动作,刺穿了她那点卑微的渴望。
这无声的警告比任何斥骂都更让她瑟缩,心脏猛地一抽,筷子便飞快地缩回,埋首于自己碗底那寡淡得近乎透明的米粒中,用力扒拉,仿佛要把那点羞耻和委屈一同吞咽下去。
即便如此,她依然觉得,这里,比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要好得多。
除了周末那个避无可避的日子,她必须回去。
踏入那间弥漫着杂货铺特殊气味的屋子,也踏入那个更黑暗、更粘稠的噩梦。
父亲的阴影,如同墙角潮湿的霉斑,无声地蔓延、侵蚀,带着让她灵魂颤栗的亵渎。
那间开在地委大院一隅的杂货铺,像一块突兀的补丁,自然也少不了要被那些高干子弟的顽劣所“光顾”。
轻则嘲笑揶揄,重则顺手牵羊地“拿”走些小玩意,以此彰显某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灰扑扑的顾思然,正是他们取乐或倾泻莫名恶意时最顺手的目标。
也就是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两个男孩的身影闯入了她的生命边缘——黄炜和赵七。
黄炜,带着点儒雅随和,又有些跳脱的机灵;
赵七则如荒野里自生自长的荆棘,无父无母,跟着年迈的爷爷奶奶,眼神里早早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警觉和凶悍。
他们像两株意外生长在她荆棘路上的、带刺的植物,以一种粗糙的方式,为她挡掉了一些最直接的冲撞。
日子在压抑和忍耐中缓慢爬行。
三年级时,老师宣布了一项“帮扶差生”的计划。
她是学习委员,首当其冲。
于是,那个与她同桌了三年,早已习惯其存在的黄炜,被调走了。
取代他的,是一个所有孩子都避之不及的,外号叫“鼻涕虫”的男孩。
关于他的传言不堪入耳:父亲是个在海上挣扎的渔民,带着一身洗不尽的海腥气和生活的重压;
母亲则精神恍惚,时常在街上游荡呓语。
鼻涕虫本人,像是刚从泥塘里捞出来晾干的物件,衣服褴褛不堪,布满了深褐色的污垢和可疑的黏腻痕迹,仿佛裹了一层经年累月形成的“包浆”。
他身上永远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臭鱼烂虾混合着汗馊的气味,浓烈到能熏得人眼睛发酸。
那天,那股气味如同有形的生物,猛地扑进顾思然的鼻腔。
她几乎是本能地,在意识做出反应之前,小小的手就捂住了口鼻,眉头下意识地蹙紧——
一个纯粹生理性的、无法自控的反应。
然而,这个动作落在鼻涕虫眼中,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他那早已被磨砺得异常敏感、又异常脆弱的自尊里。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簇怨毒的火焰,死死盯住顾思然,豁着牙的嘴咧开一个恶狠狠的弧度:
“你....嫌我臭?等着!看我不打死你!”
那声音嘶哑,带着孩童不该有的阴狠,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