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其安瞪圆了眼：“啊？”

早晨八点多的阳光还含着点夜晚没沉下去的冷，祁连向前跨出一步，站在穿透走廊的晨光中间，半弯着眼睛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张狂：“我说我们跑吧，跑去任何地方都可以。”

沈其安不知道第几次看着那双眼睛出了神。

出神？不对，更像是被摄魂了。在那难以察觉的千分之一秒里，他深觉自己被祁连展现出来的完全崭新的可能性蛊惑了，一个从未见过却散着七彩幻光的涡旋在面前卷出风暴。

祁连挑挑眉，无声地催促。

“算是报复吗？”沈其安的手掌按在冰凉的墙壁上，将身体微微向前撑起。

“报复。”祁连神色不变，“对谁的报复？”

沈其安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祁连肩上，又指指自己：“对你和我的，对他们的。”

“如果你需要一个出发的理由，那可以是这个。”祁连抓住沈其安的手腕。

“那就走吧，我跟着你。”沈其安最终还是笑着应下。

话音一落，祁连便拽着沈其安朝教学楼下跑去。

扬起的风把额发全部吹到脑后，沈其安微微晃了晃手想脱离祁连的掌心，留着些许空隙的松握却没给他一丝逃脱的机会。

“我们得跑快点，不然会被老师找到。”祁连转头轻轻捏了捏沈其安的手腕，声音压低。

沈其安觉得有点好笑，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让刻意压低的声音被盖上一层欲盖弥彰的意味。但他没有点明，只是顺从地陪着祁连玩这场游戏。

站在教学楼出口的那扇大门旁，祁连拉着沈其安藏在门后探头探脑地看着校门处还没离开的人影。

玻璃门将阳光折射到发丝上，黑发又映出更加丰富的色彩。沈其安的视线从某刻起被固定在一个身影上，正如此刻他看着眼前那颗蓬松茂密头，绷不住蓦地笑出来。心里无法克制满溢的快乐和兴奋像是被摇晃过的汽水，劈里啪啦亟待冒着泡泡涌出已经无法禁锢它的易拉罐。而那冒着泡的畅快也压弯了沈其安的眼角，唇边扛起那沉沉坠着的快乐，好似变成了一根不折有力被翻转一百八十度的扁担压进脸中央。

沈其安突然“恶从胆边生”，想要吓吓这个始终找不出什么破绽的祁连，他将唇紧紧靠在祁连耳边，大声喊道：“祁连！”

不小的动静吸引了站在门口的校领导，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回头张望两下，又转回去接着和同事扯些鸡毛蒜皮的闲事。

而在他们没看见的教学楼大门后——一个穿着白色校服劲瘦有力的身影正压在另一个眯着眼笑嘻嘻的人身前，左手扣在身下人右肩，旁侧横肘右掌压在脸上捂住那人的下半张脸。

祁连脸上竟然是真真切切的紧张。

沈其安原以为这只是一场由祁连发起的关于反叛青春的演绎，而自己则扮演着配合者的角色。当他看到祁连眼里毫不作假的慌张和认真时，他惊觉祁连是真的在补足和实践他从未拥有的可能性。

于是，他收回带有轻率意味的一切，包括那个笑，抬手抓着祁连捂在自己脸上的手，回以同等真挚的目光，开口：“走那边，从小花园过去不会被找到。”

末了，不带一点空隙地、紧紧地抓住祁连的手腕，带着祁连站在自己的一边，两人肩靠肩，假装是公务在身的班干部挺着腰杆穿过一楼长长的走廊，一步跃出教学楼，大步跑向小花园。

这次是沈其安跑在祁连身前，而祁连看着那道轻快的身影也只是将眼角的弧度恢复到走廊中阳光下时的样子。

小花园后是停放自行车的地方，在一排排自行车前立起一层半高不低的平台。

踩着平台上去，则是一道一米多高的栏杆。沈其安踩着栏杆立柱间的铸铁花格，轻松翻过栏杆，抓着立柱轻轻一跳，稳稳落在校外的平地上。

“来吧。”沈其安站在栏杆外平台下，抬头看着祁连，脸上挂着一个柔柔的笑。

祁连知道这是只属于沈其安的笑容，这个包容平和的笑和他给别人、给自己的感觉一样，就像平静湖面泛起点点涟漪，而这点绵绵的涟漪打在心上却像浪花，落下后依然激荡。

沈其安招招手，笑问祁连愣什么。

祁连没有回答，抓住栏杆干净利落地转身一跃而下，站在沈其安身侧露出一个笑：“没事，走吧。”

一中旁边是平治路小学，小学生上学比附中学生晚一些，原本正好错开的时间被他俩碰上，走在彩砖上挤在周围熙熙攘攘的学生和家长里，耳边交错着稚嫩和沉稳两种不同的声音。

两人穿着一中特有的白色校服，在一众人里显眼到像两个异类。

沈其安和祁连径直穿过人群，坐上一辆不知道会驶向哪里的公交车。到站的学生和家长离开后，车上空了不少。坐在靠窗左侧的位置，沈其安一把拉开车窗。

凉凉的风扑在脸上，头发糊了满脸。时不时被发丝遮挡的视野里滑过一排排商铺，沈其安感觉好平静。

明明路上的一切都与自己素昧平生，但他就是生出一种自己就在其中、是这里一员的感受，沈其安终于被拽出那个只有空荡窄小的世界，和万物相连。

“你想在哪里下车？”祁连侧头看着沈其安。

“不知道。”沈其安转过头，笑着看向祁连，“既然是你带我走的，那就不要把决定权交给我。”

祁连撩起眼皮：“哦，好啊。”

“那就坐到终点站，看它能把我们带到哪里。”

公交车一路走走停停，直到最后一站的播报声响起：“下一站终点站，五阴山公园。下车的乘客请您往后门走，提前做好准备。”

“到站了，”祁连起身抓着座椅把手，转头看向仍然看着窗外的沈其安：“怎么，不想下车啊。”

沈其安摆摆手跟上，门板映出两道青涩挺直的身影，内摆门折叠打开又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