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容安刚用完早膳,正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拳,院门口就探进了一个小脑袋。
沈静芸今天依旧穿着那身水蓝色的长裙——正是容安前天给她买的那套。裙子很合身,衬得她肤色更白,虽然脸上没什么血色,但至少干净整洁。
她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纸,站在门口,有些犹豫地看着容安,像是在想该不该进来。
容安收了架势,朝她招招手:“进来吧。”
沈静芸这才慢吞吞地走进来,在容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把手里的纸递过去。
容安接过来,有些意外:“这么快就抄完了?”
她本想着三天抄三遍《千字文》,对一个十岁、从未读过书的孩子来说,任务量不小。就算沈静芸真的认真去抄,三天时间恐怕也紧巴巴的。
可这才第二天,她就拿来了?
容安心里有些嘀咕:该不会是为了应付差事,胡乱写了几张就拿来糊弄她吧?
她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罚得太狠了——让一个不识字的孩子抄三遍《千字文》,确实有点不近人情。
这么想着,容安低头翻看手里的抄写。
纸张是普通的宣纸,墨迹已经干了,但透着一股浓浓的墨味。字迹……嗯,怎么说呢?
像是狗爬。
歪歪扭扭,大大小小,有的字挤成一团,有的字又散得不成样子。笔画生硬,结构松散,确实像是完全不会写字的人硬着头皮画出来的。
但翻了几页后,容安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沈静芸的面色越来越难看。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眼神紧紧盯着容安翻动纸张的手,嘴唇抿得发白。
甚至在容安翻到某一页时,她忽然伸出手,想要去夺那叠抄写。
容安眼疾手快,扬起手躲过了她的动作。
“嗯?”容安抬眼看向她,挑了挑眉,“这是你要交给我看的,怎么现在又要拿走了呢?”
沈静芸的手僵在半空,手指微微颤抖。她眨了眨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倔强取代。她咬了咬唇,有些咬牙切齿道:“写都写了,你...你一张一张地看我这画鬼符一样的字吗?”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羞恼和不耐烦。
容安笑了。她把抄写重新拿稳,低头继续翻看,语气轻松:“你本来就不识字,像画鬼符一样也没什么问题啊。而且,你本来就不会写字,像画鬼符一样能画得像,也很厉害了。”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完全没有嘲弄的意思。沈静芸愣住了。
她盯着容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到底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讽刺她。她怎么听不出来?
容安却不管她的反应,继续翻看着。翻到中间某几页时,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眉头微微皱起。
她抽出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仔细对比。
一张纸上的字迹,虽然依旧歪歪扭扭,但能看出笔画是连贯的,结构虽然松散,却隐隐透着一股章法。像是努力想把字写工整,但因为不熟练,最终只能写得潦草。
而另一张纸上的字迹,则完全是画出来的——圆圆圈圈,横竖撇捺都分不清楚,确实是像小孩子胡乱涂鸦。
这两种字迹,明显不一样。容安抬起头,看向沈静芸。
沈静芸的脸色已经彻底白了。
她紧紧咬着下唇,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她知道,容安发现了。
她早该想到的——这个容安和上辈子那个懦弱无能的容安不一样。她会检查抄写,会仔细对比,会发现破绽。
早知道,早知道她就不该让那两个嬷嬷帮忙了。
沈静芸在心里懊悔。
昨天容安让她抄三遍《千字文》,她第一反应是抗拒——上辈子太子教她识字时,也没让她做这种枯燥的功课。
可抗拒归抗拒,任务还得完成。她本想着自己随便画一份,再让两个嬷嬷帮忙画两份,凑够三份,糊弄过去就行了。
反正容安又不识字,也看不出好坏。
沈静芸看着容安那若有所思的表情,心里一沉。
完了。她肯定要罚她了。
沈静芸垂下眼,不再挣扎,静静地等待着预料中的惩罚——或许是罚她重新抄写,或许是罚她跪祠堂,或许是再罚她多抄写几遍。
可容安却笑了。她拿起那几张字迹相对像样的纸,问沈静芸:“这几张,是你写的吗?”
沈静芸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是我画的。”声音很轻,没什么底气。
让一个会写字的人装作不会写字、去画鬼符,确实很难。她虽然尽力模仿不会写字的人那种生硬笨拙,但有些笔画的习惯,还是会不经意流露出来。
容安端详着那几张纸,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有天赋。”
沈静芸:“……”
她内心被气笑了。这人到底是什么脑子?
她在讽刺她吗?还是真的在夸奖她?
容安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沈静芸完全看不懂了。
然后,她就听见容安继续说:“你还是很聪明的嘛。第一次抄,就能抄成这样。”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不是说好了让你自己写吗?”
沈静芸心里一紧,来了。
她知道,这是准备罚她了的信号。她抿着唇,不说话,等待着接下来的宣判。
容安放下手里的抄写,思索了片刻。
她其实能理解沈静芸为什么找别人帮忙——让一个十岁的孩子抄三遍《千字文》,是她强人所难。她自己当年读书时,最讨厌的就是抄课文。
但理解归理解,规矩不能坏。她站起身,走到沈静芸身边。
沈静芸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容安却只是温和地说:“往后站站。”
沈静芸不明所以,但还是往后退了两步。
容安对真金招招手:“真金,你过来。”
真金走上前:“小姐?”
容安对她耳语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