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潜龙
子时刚过，月隐星沉。
秦州郊野的农家小院里，两辆青篷马车已套好骡马，悄然准备启程。韩青仔细检查了车篷的每一处缝隙，确保内外视线隔绝，车轮与马蹄亦做了消音处理，驶入夜色时可近乎无声。
明玥将昏迷的陈英抱上铺着厚软褥垫的马车。陈英呼吸微弱但已平稳，只是体温仍低得让人心忧。明玥将自己的墨绒披风轻轻覆在她身上，又塞入一个温热的铜炉。触碰到那冰凉的手背时，明玥心中蓦然一紧——这双手本该执笔安邦、挽弓定国，如今却如此无力。
另一辆车上，秀娥抱着惊惧失语的兰妹。小姑娘紧紧攥着她的衣襟，仿佛那是滔天洪水中唯一的依托。
明玥将银两交给收留他们的老夫妇，温言嘱咐他们避往亲戚家，切勿泄露今夜之事。老夫妇千恩万谢地接过。
“出发。”
八名护卫前后护住车队，两名被俘的黑衣刺客被捆缚横于马背。车马悄无声息地驶入浓稠的夜色，沿乡间小道向西而行。
明玥与陈英同乘。车厢狭小，她侧身坐着，将陈英的头小心枕在自己腿上。颠簸中，陈英不时蹙眉，每一次轻颤都牵动明玥的心弦。她再次诊脉，确认脉象已趋平稳，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快些好起来，”明玥轻声自语，指尖温柔拂开陈英额前散乱的发丝，一个情不自禁的轻吻如蝶翼般落在她额头。“我还有许多话要问你，许多事……想要明白。”
车外寒风刺骨，车内却因铜炉而暖意氤氲。明玥低头凝视那张苍白的脸——褪去“状元郎”的英气后，显露的是女子清秀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她的指尖轻轻描摹过那眉眼鼻梁，心中涌动着难以名状的情感：敬佩她以女子之身背负血仇行走于刀锋，怜惜她不得不隐藏真我扮演他人，而最初那份朦胧悸动，在知晓真相后并未熄灭，反化作更深切的疼惜与牵念。
陈英，我该拿你怎么办？
马车骤然一震，停了下来。
“殿下，前方道路被倒伏的枯树阻断，需清理方可通行。”韩青的声音从外传来。
明玥掀帘察看，只见小径上横亘数棵巨树，枝杈交错，堵死前路。看似自然，在此刻却显蹊跷。
“小心埋伏。”
韩青令护卫散开警戒，余人上前移树。枯木摩擦之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明玥凝神倾听，风中隐约夹杂着西北方向而来的马蹄声，不止一骑，正在逼近。
她心下一凛：“韩青，加快！”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至，“铎”一声钉在车辕上，箭尾剧颤！
“敌袭！”
十余黑影自两侧林中扑出，刀光凛冽，直取马车。来人黑衣蒙面，身手矫捷狠辣，绝非寻常匪类。
八名护卫结阵护住车驾，金铁交鸣之声骤起，火星四溅。
明玥将陈英放平，执剑跃下。她手中“秋水剑”出鞘，如一泓寒泉流动，剑光乍现便缠上一名黑衣人的刀锋，一绞一挑，夺兵点穴，对方应声倒地。
“护住马车！”
她剑舞银光，将逼近车辕之敌尽数逼退。韩青心急公主涉险，刀势更猛，连劈两人，但黑衣人数众且训练有素，阵型旋即复合。
明玥察觉这些人的招式混杂多方路数，其中竟有东瀛忍术的影子——绝非普通刺客。
她剑势陡然转厉，流光道道直指要害，瞬间又倒三人。然敌众我寡，护卫渐显支绌，一人肩头溅血，另一人踉跄退后。
此时，西北马蹄声已迫近至眼前！
明玥心沉，若再来强敌，今夜恐难脱身。
然而当那队人马冲入月色，她不由一怔。
为首者玄衣红披，纵马姿态矫若游龙，虽面容隐于暗影，身形却莫名熟悉。
“是友非敌！”清朗喝声传来，“保护马车！”
十余骑如旋风卷入战团，长刀挥斩，顷刻冲散黑衣阵型。后来者武艺高强，配合默契，转眼便反客为主。
明玥趁势退回车边，目光紧盯那玄衣首领。
战斗迅速收尾。黑衣人死逃各半，余尸七八具。后来者也不追击，迅速环护四周。
玄衣人下马行来。月光映亮他的面容——剑眉星目，挺鼻薄唇，左眉上一道浅疤平添不羁。他在明玥三步外抱拳行礼：
“参见公主殿下。臣救驾来迟，望殿下恕罪。”
明玥瞳孔微缩：“你是何人？怎知本宫身份？”
玄衣人微微一笑，取出一枚蟠龙青玉佩双手奉上：“臣赵珩，家父靖北侯赵擎苍。半月前接陛下密旨，暗中南下秦州接应殿下。”他略顿，缓声道，“陛下有言：若殿下问起，便说‘潜龙勿用，见机而行’。”
明玥心中震动。“潜龙勿用”确是父皇与她独有的暗语。靖北侯镇守北疆，战功赫赫，是父皇少数可完全托付的帅臣。如此看来，父皇早料到自己会来秦州寻陈英，甚至预作安排——难怪当日请旨出宫时，父皇应允得那般爽快，并交付重托。一切皆在父皇棋局之中。
她验过玉佩，神色稍缓：“原是赵小侯爷。你怎知我们在此遇袭？”
赵珩正色道：“臣三日前抵秦州，一直在暗中探查。今夜见守备军异常调动，城外多股不明势力活动，疑与殿下有关，追踪至此，果遇截杀。”他俯身翻看一具尸体衣领，露出脖颈黑鹰刺青，脸色一沉，“黑鹰卫……严嵩圈养的死士。他们既现于此，说明严党已察觉殿下行动。”
明玥心头凛然。严嵩动作竟如此之快，不惜动用黑鹰卫也要除去陈英，其所图必然极大，甚至可能已不惧惊动朝野与父皇。
“此地不宜久留，”赵珩起身道，“黑鹰卫出动，往往分批而至。臣在城东有一处隐秘安全屋，请殿下移驾暂避。”
明玥望了一眼马车：“本宫原欲往城西别院。”
“城西恐已暴露。”赵珩摇头，“严党既在此设伏，必掌握殿下部分行踪。请殿下信臣，城东安全屋更为隐蔽，且备有医药，利于伤员休养。”
他目光扫过马车，显然已知车内是谁。
明玥权衡片刻，终于颔首：“依你所言。”
赵珩即令手下清理道路，协助转移。车队再度启程，在赵珩人马前后环护下，绕行僻径，于寅时三刻抵达城东一处寻常民宅。
宅院外观朴素，内里却别有洞天：院落深广，屋舍整洁，后院有水井地窖，东厢更设医室，药材器械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