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主的吊脚楼矗立于寨子最高处,此刻楼内堂屋中气氛凝重。昏黄油灯映着三位老人布满沟壑的面容:居中咳嗽不止的寨主,以及分坐两侧、面色沉肃的族中长老。
“咳咳……”寨主想开口,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座椅扶手,这一用力,更显得沧桑。
白术静立一旁,依着这几日杨金当教的礼数,双手抱拳,向着上首躬身一礼。姿态略显生疏,却足够郑重。
杨金当悄悄将他拉到屋角,压低嗓音,语速很快:“白阿哥,石寨那边……他们把阿娅朵掳走了,说是要抢去做‘新嫁娘’。”
白术眉心微蹙,石寨此举显然别有深意。
杨金当搓了搓衣角,神色间带着明显的不安,声音压得更低:“阿哥,你先前说,在崖下撞见过一条赤红小蛇,还……还杀了它,是么?”
“确有此事。”白术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的异样,抬眼直视他,“那蛇,有何特别?”
杨金当下意识回头瞥了眼上首的三位老人,喉结滚动,艰难地挤出话来:“瞒不住阿哥。那赤蛇,是石寨寨主石历养了多年的蛊。”
“所以,是寻仇?”白术话音未落,便感觉到身后两道锐利的目光如针般刺来。他面不改色,继续问道:“可他是如何知晓我的踪迹,又为何迁怒阿娅朵?”
“每只蛊虫,尤其是厉害的蛊,都有独特的气息,养蛊之人能感知到。”杨金当声音发涩,“那赤蛇死前,怕是留下了印记。”
白术心下一沉。原来那汉子最后阴沉的一瞥,并非放弃,而是记认。竟是自己无意中斩了对方蛊虫,才引火烧身,连累了阿娅朵。一股沉重的愧疚与寒意交织着漫上心头。
“阿娅朵养的花铃是我们寨子年轻一辈里,最厉害的。”杨金当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石寨抢人又夺蛊,只怕……”
老寨主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喘息稍定后,哑声说了一句土语。
杨金当连忙转向白术翻译:“寨主说让阿哥莫要担心,他会安排人,明日就送你和你的同伴安全离开,去武陵。”
“那阿娅朵呢?”白术没有动,声音平静却清晰。
“阿娅朵是我们寨子的人,我们、我们一定会想法子救她回来。”杨金当说着,目光却有些闪烁,底气不足。
白术沉默地看着他,杨金当是个实诚的孩子,不会说话。他又抬眼望向堂上三位神色复杂、却难掩疲惫与无力的老人。他明白,若石寨真为斗蛊而强掳阿娅朵,凭这个平和却势弱的寨子,硬抢回来的希望微乎其微。而阿娅朵那样烈性直率的姑娘,若被当作蛊材或筹码卷入血腥斗蛊,后果不堪设想。他又想起了阿娅朵前夜憧憬的目光,心中更是发酸。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时,眼底那层惯常的温润疏离已被一种沉静的决意取代。他没有回应杨金当的话,而是转向老寨主,再次抱拳,随后,从袖中缓缓取出了那只贴身收藏的瓷瓶。
“敢问寨主、长老,”他语调平稳,一字一句,确保通过杨金当能准确传达,“此物,可是蛊?”
说罢,他不待回答,深吸一口气,拇指摩挲过冰凉的瓷瓶,旋开了瓶塞,将内里那只仍在沉睡的小虫,轻轻倾倒在一片草叶上。乍一看到,白术也是一愣,这条小虫,似乎比前几日颜色更妖艳了。
小虫甫一接触空气,细微的触须便动了动,那抹夺目的赤红在昏暗光线下愈发刺目。连白术自己都微微一怔,随即稳住心神,示与众人。
“……”
堂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两位长老猛地瞪大眼睛,脸上血色褪尽,看向白术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审视。老寨主的咳嗽声也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那只小虫,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
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白术侧首看向呆若木鸡的杨金当,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口。
杨金当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用土语向寨主和长老解释:“这、这是白阿哥前些日子在林子里捡到的。就是它,它吃掉了石历寨主的蛊。”
老寨主死死盯着那抹赤红,胸口剧烈起伏,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杨金当仔细听完,转向白术,声音仍带着颤,却多了几分奇异的热切:“寨主说,他很多年、很多年没见过气息如此纯粹,颜色这般正的活蛊了。这虫非常厉害。”
白术眸光微闪,心中讶异。无意中得来的凶物,竟是奇货?
“红色越鲜艳,蛊虫的毒性、凶性通常就越强,也越难驾驭。”杨金当补充道,看向瓷瓶的眼神敬畏交加。
白术想起赤蛇被啃噬殆尽的惨状,心中了然。弱肉强食,蛊界更甚。
得到了关键确认,他不再犹豫。将小虫小心收回瓶中,妥善封好。然后,他面向三位老人,再次深深一揖,抬起脸时,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坦然。
“晚辈白术,虽为外族,不通蛊术,但略通医理药性,或可一试。阿娅朵姑娘因我之故遭此劫难,于情于理,我不能置身事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金当,示意他务必准确翻译,“若寨主与长老信得过,晚辈愿携此虫,代表本寨,参与此次斗蛊。”
话音落下,堂屋内落针可闻。外族人参与斗蛊,闻所未闻。杨金当张大了嘴,几乎忘了翻译。
老寨主与两位长老面面相觑,眼中震惊、疑虑、挣扎交错。最终,老寨主长叹一声,缓缓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
十三寨本就在深山中,多年来都见不到一个外人,更不要说让外人斗蛊。故而并无明文禁止外族参与。而眼下,这或许是救回阿娅朵、甚至为寨子争得一线生机……最意想不到的可能。
霜月和春杪已经去了半日,却迟迟没有回来,白术有些担心。
翌日傍晚,杨金当背着霜月匆匆归来。她脸色惨白如纸,左臂衣袖被利器划破,伤口周围泛着不祥的青黑色,显然中了毒。
白术的心猛地一沉。他稳了稳心神,迅速接手,为霜月清理伤口、诊脉施针、调配解药,几乎不眠不休地守了两日。直至第三日清晨,霜月的眼睫才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别动。”白术的声音带了些激动的颤抖,稍缓和了一下才道,“你余毒未清,需绝对静养。寨子里暂时还是安全的,你留在屋中好生休息。”他看着霜月眼中闪过的挣扎与不甘,语气稍缓,带了几分不容置疑,“春杪的事,交给我。”
霜月还想说什么,但窥见他眼中的坚决,一时无言。张了张嘴,终究在身体的虚弱与白术眼中那份沉甸甸的决意面前,败下阵来,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