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斗蛊在林子里进行，相对安全，杨金当执意要与白术一道，白术便同意了。

正如老寨主所言，那只看似不起眼的赤红小虫，在蛊林之中展现出了惊人的凶悍与潜力。它接连遭遇数条体型远超自己的毒蛇怪虫，不仅未落下风，反而以诡异的速度与致命的毒性反杀，并将其一一吞噬。每一次吞噬后，它的身躯都会短暂地膨胀一圈，色泽也愈发鲜艳欲滴，看得白术心惊胆战，唯恐它被撑破。但往往只需半日歇息，它又能恢复原状，甚至气息更为凝练危险。

杨金当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连连咂舌。寨中虽也有蛊虫相斗，但多为较量或驱逐，如此赤裸裸、高效率的吞噬进化，实属罕见。

在危机四伏的蛊林中风餐露宿五日后，他们终于重返相对开阔的河边低地。

“阿哥，”杨金当坐在河边的卵石上，眉头紧锁，声音里满是忧虑，“后日……就要进碧血生花了。”

白术坐在他对面，望着潺潺流水。面对那片据说有去无回的死地，说毫无惧意是假的。但他更清楚，此刻任何一丝怯懦流露，都可能成为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目光的突破口。他缓缓吸入一口带着水汽的凉气，再慢慢吐出，借此平复心绪，然后稳稳站起身。

“金当，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啊？”杨金当连忙站起，“阿哥你讲。”

“我们去救人。”白术目光投向密林深处，语气笃定。

杨金当眨了眨眼，有些茫然：“救人？怎么救？”

“五日前，斗蛊前的祭祀，他们用了血。”白术冷静地分析，眼底闪过医者特有的锐利，“若我猜得不错，并非所有血都可。他们既掳了阿娅朵和春杪，取血祭祀是最大可能，这便是线索。”

他从怀中取出瓷瓶，用一根特意准备的、气味特殊的药草，轻轻探入瓶中搅动。

这根草茎是他特意用草药研制的。他不喜欢与虫子肢体接触，那种麻酥酥的感觉让他起鸡皮疙瘩。

赤红小虫被药草气味引出，落在地上，似乎有些惫懒地打了个滚，在药草上反复蹭了几下后，细小的触角开始高频颤动，旋即朝着某个方向缓慢却坚定地爬去。

“跟上。”白术低声道。

两人借助草木掩护，跟随小虫一路潜行，最终靠近了一处林间空地，五日前，这里是一处简陋祭坛。旁边搭着几座棚屋。

“金当，你在外面守着，留意动静。”白术指了指棚屋，声音压得极低，“我进去。”

杨金当看着那些棚屋，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复杂，但想到阿娅朵，他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攥紧了拳头。

白术将小虫收回，借着渐深的暮色与茂密草丛，猫着腰，如一片影子般悄然摸到最大的那座棚屋后。门口仅有两名守卫，正抱着农具低声交谈，神色颇为松懈。大约觉得碧血生花在即，无人敢在此刻生事。

白术屏息凝神，算准风向，将早已扣在掌心的药粉悄然弹出。那是一种他配置的安神散，无色无味，吸入少许便会令人昏沉睡去。不过片刻，两名守卫便软软瘫倒在地。

白术迅速闪身入内。棚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怪味。果然，角落的草堆上，蜷缩着两个人。正是被缚住手脚的阿娅朵，以及昏迷不醒的春杪。

“阿娅朵。”白术快步上前，一边用短匕割断绳索，一边将一颗护心提气的药丸塞入她手中，“能走吗？”

阿娅朵看到他，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立刻吞下药丸，虽然虚弱却肯定地点头：“我没事。他们嫌女子血不洁，只取了春杪阿哥的血。他失血不少。”

白术心头一紧，迅速检查春杪的情况。脉搏虚弱但尚存，腕间伤口草草包扎，仍在缓慢渗血。他立刻取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重新处理包扎，又喂他服下一颗补血固元的药丸。

“走，必须立刻离开。”白术与恢复了些力气的阿娅朵一左一右，搀扶起意识模糊的春杪，小心翼翼地向棚屋外挪去。

外面放风的杨金当见状，急忙迎上。他身强力壮，二话不说便将春杪背起。

“快走！”他低促道，四人不敢有丝毫耽搁，沿着来时的隐秘小路，朝着寨子的方向，在渐浓的夜色中疾行而去。

“阿哥，你去哪儿？”

见白术为阿娅朵和春杪诊完脉，转身便要朝门外走，杨金当急忙拦在门前，脸上写满不安。

“人不是都救回来了吗？”

“眼下是没事了，”白术停下脚步，唇角噙着一丝淡而坚定的笑意，抬手拍了拍杨金当紧绷的肩膀，“但祸根未除，后患无穷。金当，你是寨子里的好男儿，该学着把担子扛起来了。阿娅朵需要休养，寨子也需要有人看顾。”

“那、那我跟阿哥一起去！”杨金当攥紧了拳头，语气急切。虽然怕得浑身发抖，还是语气坚定。

“不必。”白术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从怀中取出那只温热的瓷瓶，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瓷面，“老寨主不是说过么？我这伙伴，厉害得很。我一个人，反倒便宜行事。”

他不再多言，冲杨金当轻轻扬了扬眉，那神情里竟有一丝少年人般的锐气与笃定，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踏入门外渐深的暮色之中。

“白先生！”春杪强撑着从榻上起身，踉跄一步单膝跪地，脸色虽因失血而苍白，目光却灼灼，“碧血生花里面是何光景，连寨子里的人都说不清楚。您孤身前去，实在太危险了！请让属下……”

“春杪。”白术回身，弯腰将他稳稳扶起。他看着这位一路相伴、亦仆亦友的青年眼中毫不作伪的焦灼，心中暖流涌动，神色却越发郑重，“听我说。若半月之后，我仍未归来。你便与霜月带着青囊，立刻返回京师。箱中有信，呈与小侯爷，他知道如何打开。”

“先生！”春杪喉头哽咽，握住青囊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春杪，”白术第一次用上了不容违逆的、属于主上的平静口吻，目光沉静地望入他眼底，“这是命令。”

春杪浑身一震，深深垂首，将所有的担忧与恳求都压入这一礼之中。这一刻，他在白术的身上隐约窥见了周望舒的影子。待他再抬头时，只见那道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已一步步融入山林沉郁的轮廓里，坚定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