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上前几步,对着那糙汉模样的“高人”恭敬地长揖一礼,又亲手执壶,为他面前的空盏斟了七分满的热茶。
“池先生。”
池霏掀了掀眼皮,目光在他裹得严实却依旧难掩清减的身形上扫过,也不接茶,忽然探手,二指如电,精准地扣上了他搁在桌沿的手腕。
指尖微凉,力道却稳。周望舒未动,任由他探脉。
片刻,池霏收回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嫌弃之意溢于言表:“寻常的风寒入体,忧思郁结,到你这儿,硬是能折腾出一副形销骨立、病入膏肓的架势来。”他端起周望舒刚斟的茶,一口饮尽,仿佛要冲掉沾上的“病气”,“装也不装得像样些,脉象浮紧里还绷着根弦,骗骗宫里那些照本宣科的太医便罢了。”
周望舒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亦倒了杯茶捧在手中暖着,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辩解。他这病,三分是真,七分是顺势而为的“势”,池霏一眼看穿,并不意外。
“先生慧眼。”他低声道,语气平静,“只是这‘势’,眼下不得不借。京城耳目繁杂,病体……是最好的幔帐。”
池霏斜睨他一眼,终究没再讽刺,转而提及正事,面色微沉:“小白术失踪的事情,我已知晓。腊尔山那地方……”他皱了皱眉,指节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似在回忆某些不甚愉快的经历,“山高林密,瘴疠横行,苗瑶杂处,规矩自成一体。更要紧的是,有些不见光的旧族和营生盘踞深处。那小子心思纯善,又挂着医者的名头,一头扎进去,最容易被人当枪使,或干脆……”
话未说尽,但其中的凶险已不言而喻。
“听闻那一带多有用蛊的寨子,此事可确凿?”周望舒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这是交谈以来他第一个显露出紧张的动作。
“蛊?”池霏嗤笑一声,眼中掠过冷意,“虫豸之毒,再诡谲也有解法。真正吃人的,从来是人的贪念和算计。”他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刺向周望舒,“就像某些人,仗着身份,行事无忌,伤人而不自知。”
周望舒呼吸一滞,手指悄然收紧。池霏的话,分明是指上次分别时,自己迫于形势做出的选择,让白术身心皆受重创。春杪后来的回禀中,白术强忍悲恸、形神恍惚的模样,始终是他心头一根拔不出的刺。
他稳了稳心神,问得小心翼翼:“白术在回春谷时……身子可都养好了?心情……可还开朗些?”
池霏向后一靠,双臂抱胸,审视着他:“有我亲自调理,皮肉伤自然无碍。至于心里……”他盯着周望舒,语气陡然转硬,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常宁侯,我儿白术年纪尚轻,许多事看不透彻,心性又太过纯直。你们京城这潭浑水太深,暗流漩涡无数,他那点凫水的本事,经不起折腾。还望侯爷高抬贵手,莫要再将他牵扯进来。”
周望舒唇线抿紧,想辩解说此次实属意外,想承诺绝无下次,可想到白术如今下落不明,归根结底还是受自己牵连,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喉间,只剩沉甸甸的愧疚与后怕。
池霏见他沉默,以为他退缩,语气更冷,甚至带上几分尖锐的讥讽:“京城里,高门贵女,绝色娈童,你想要什么样的没有?三妻四妾,开枝散叶,才是你们这等勋贵该走的路。可我儿白术,”他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锤,砸在周望舒心口,“痴心一根筋,学不会那些曲意逢迎、共享君恩的把戏。他要的,是一生一世,干干净净一双人,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侯爷,你给得起吗?你们周家,容得下吗?”
周望舒倏然抬眸,眼底那层惯常的温和与谨慎被骤然掀开,露出底下灼热而执拗的内里。他攥着茶盏的指节发白,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一字一句,仿佛在立誓:
“池先生,若白术不愿,我绝不会强求,从前种种,皆是我之过,我愿承担,也愿远离。但,”他直视池霏审视的目光,毫无闪避,“若他心中仍有我半分位置,只要他肯点头——我周望舒在此立言,必许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名分或许艰难,但我之心意,天地可鉴。三聘六礼若无路,我便以我所能及的最高礼仪迎他。我的身边,过去、现在、将来,都只会有他一人。”
他眼中似有炽焰燃烧,又似盛满了孤注一掷的月光,明亮得惊人。
池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誓言弄得一愣,随即烦躁地抓了抓本就凌乱的头发,别开视线,语气依然硬邦邦,却少了些尖锐:“哼,漂亮话谁不会说?老子年轻时,说的比这动听的多了去了!”
“先生阅历丰富,自然明鉴。”周望舒微微垂眼,并不反驳。池霏年轻时的风流债与传奇,江湖上多有传闻,并非秘密。
“嘶——”池霏似乎被这句不软不硬的回应噎了一下,更觉烦躁,干脆抓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借酒劲把话撂下,带着蛮横的父亲式警告:“总之,离我儿子远点!老子就这么一个指望他继承衣钵的徒弟兼儿子,他要是因为你有个三长两短,或是心灰意冷不再行医,我……我管你是什么侯爷皇子,定不与你干休!”
话虽凶狠,但那深藏眼底的,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深切的忧虑与保护。周望舒听得分明,心中酸涩与决心交织,只郑重颔首:“我必竭尽全力,寻他平安归来。此后……也必不再让他因我陷入险地,伤心难过。”
这是他对池霏的承诺,更是对自己的要求。
“池先生,”周望舒终是忍不住,目光在那张与白术七分相似、此刻却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脸上停了停,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您老……当真还有需要继承的家业?”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副浪荡模样,与任何需要正经传承的基业联系起来。尤其这张脸,每每做出粗豪动作,都让他有种白术正被肆意糟践的错觉,看得他眼角直跳。
池霏不雅地翻了个白眼,仿佛受到了侮辱:“老子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攒下的名声、人脉、还有几处落脚的地儿,不算家业?”他理直气壮地反问,顺手捋了把乱翘的胡须。
“您说是,那便是吧。”周望舒无意在此纠缠,轻咳一声,切入正题,“听闻先生此次进京,另有要事?”他面色因发热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精神却集中起来。
池霏闻言,摸了摸鼻子,眉头拧起,盯着周望舒仔细瞧了片刻,似乎在衡量什么,这才瓮声瓮气地开口:“这事,跟你说……你能做得主不?别到时候白费口舌。”
“先生不妨先说说看。”周望舒没有直接回答,又压抑地低咳了两声,额角渗出细汗,身体的热度似乎在升高。
池霏察觉他脸色更差,啧了一声,没再绕弯子,抬手朝角落示意。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立在暗处的岩保走上前来。两个同样高大、气质粗犷的汉子站在一起,确有几分兄弟般的相似。
“这人,是从腊尔山深处出来的。”池霏指了指岩保,面色凝重起来,“白术就是在那一带不见的。据岩保说,那边早几年就有人暗中经营,纠集了一股不见光的势力。具体来路不明,但有一点,”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寒意,“那伙人行事时,常戴傩面。”
傩面。
周望舒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窒。这两个字瞬间勾起了不久前那场血腥刺杀的回忆,那些鬼魅般的身影,狠戾精准的杀招……若是白术孤身遇上他们……
“白术他……”他喉头发紧,话未问完,胸中一阵憋闷绞痛,剧烈的呛咳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几乎直不起腰,苍白的脸上瞬间涨红。
池霏见状,骂了句什么,动作却极快,从怀里摸出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乌黑药丸,看也不看,近乎粗鲁地直接塞进周望舒因咳嗽微张的嘴里。
“主子!”一侧的孟春骇然,身形微动就要上前,却被周望舒抬手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