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一股辛辣的草木气息直冲喉管,虽不温和,却奇迹般暂时压下了那阵撕心裂肺的咳意。周望舒额上冷汗涔涔,就着孟春急忙递上的温水勉强咽下。
“冬日的风寒最易勾动内里旧疾,你小子自己心里有点数,别真把自己折腾死了。”池霏收回手,语气依旧硬邦邦,却多少泄露出医者的本能叮嘱。这般诊治方式,寻常病人怕是消受不起。
孟春听得后槽牙紧咬,却只能强忍怒气,默默将水碗捧得更稳。
池霏仿佛没看见孟春的脸色,继续道:“腊尔山那地方,地形复杂,规矩和外面不同。你派去的那些寻常人手,进去了也是两眼一抹黑,搞不好还打草惊蛇,纯属添乱。”他语气笃定,带着江湖老手的倨傲,“我已经托了当地信得过的朋友去找。我自己的儿子,该怎么找,我自有门路。”
这话听得孟春心头更堵,若非性子沉稳,几乎要反驳。
周望舒缓过一口气,嗓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先生好意心领。但我的人,自有我的用法和路子。寻他之事,我绝不会放手。”话语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池霏挑了挑眉,没再争执,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利落地起身:“随你。走了。”
“先生留步。”周望舒叫住他,语气已恢复些许平稳,“敢问先生如今在京中下榻何处?若有消息,或有事商议,也好寻个去处。”
“回春堂。”池霏头也不回地丢下三个字,带着岩保,如来时一般,晃着那副邋遢却莫测的身形,很快消失在酒肆楼梯口。
周望舒又在原地静静坐了片刻,待呼吸彻底平稳,才由孟春小心搀扶起身,悄无声息地返回宫中。
与等候的季秋迅速交接了情况,太医院煎好的药也恰在此时送至。
太医战战兢兢地请脉,指尖触到那依旧浮弱紊乱的脉象,脸色又是一白,躬身低劝:“侯爷,脉象显示心脉耗损过甚……近日,实在不宜再劳神忧思啊。”
周望舒半倚在榻上,闻言只是极淡地弯了弯嘴角,目光却似落在极远处,轻声道:“知道了,有劳。”
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苍白的脸上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执拗。忧思与否,早已由不得他。
今日天气不大好,没过一会儿,乌云便把天空遮了个严严实实。
“错了。”
“嗡——”
岁杪应声向后一仰,浑身脱力般瘫在地上,颤巍巍地伸出左手,拽住了方三小的衣袖。
“三小……我手抽筋了……”
“学艺岂有不苦的。”方三小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伸手将他那软绵绵的手重新托起,稳稳放回琴弦之上。
“三小,我饿了。”
岁杪天生一张圆润的娃娃脸,此刻刻意瘪着嘴,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湿漉漉地望过来,满是央求。
方三小目光微动,侧过脸轻咳一声,避开那视线:“抚琴乃清雅之事,不宜在此进食。”
“那你喂我块糖嘛!我不动手,不算坏规矩!”岁杪不依不饶,那可怜模样装得越发真切。
方三小静默片刻,终是起身。他从外间小几的瓷罐里拣了两颗饴糖,细致地剥去糖纸。回到岁杪身边时,他微微俯身,将糖块轻轻递入对方口中。指尖无意间掠过那温软饱满的唇瓣,似有细微的电流窜过。
方三小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直起身,捏着糖纸转身走向外间。他在门外略站了站,待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合时宜的波澜彻底平息,方缓步踱回。
“现在可安心了?把方才那段,再弹一遍。”
“三小——咱们都练了两个时辰了……”岁杪眨着眼,试图做最后挣扎。
方三小屈指,在他额上不轻不重地一叩,笑意清浅,话语却如磐石:“光阴虚度,与枯坐何异?今日不将此曲练熟,便不得出这屋子。”
“唉——”
岁杪认命地长叹一声,重新将手指按上琴弦。方三小凝神注视着他每一个指法,正要出言纠正,屋外却陡然传来一阵喧哗与人语。
“母亲。”方三小眸光微敛,对岁杪做了个“继续”的手势,自己则迅速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快步迎了出去。
琴房外,他的继母正由一众丫鬟婆子簇拥着,面带得体的笑容站在那里。
“你这孩子,总拘在这些琴啊书啊里头。既为庶子,更该多去外头宴席上走动才是。”继母语气慈和,仿佛句句恳切,“说不定遇上哪家合眼缘的小娘子,你父亲也好顺势为你打算,岂不是美事?”
方三小垂手而立,头微微低着,姿态恭敬至极:“母亲关怀,三小心领。只是二哥哥尚未成礼,三小万万不敢逾越规矩。”
“你二哥的婚事已定了,是张尚书家的嫡女。聘礼都备下了,只等宫里赐婚。”继母笑意更深,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似推心置腹,“正因如此,母亲才替你着急。那些高门嫡女,时常去寺观进香祈福,你若是有缘邂逅,博得青眼,那才是天大的体面,也叫你父亲面上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