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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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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她便起身离去,如同来时一般从容。方三小躬身送至门口,直到那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他才缓缓直起身,回了琴房。

梅林一点点出现,又一点点退去,周望舒抿着嘴仔细斟酌了半晌,还是觉得院子里的那棵瘦弱的梅枝最好。虽不及这些老梅粗壮有力,但如今的蛰伏隐忍,又何尝不是在为他日做足准备。

“小侯爷,这边请。”

“有劳。”

在小厮的带领下,周望舒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同门冯玄,冯弗名。

先前也曾听说过此人,只是一直未曾得见。与他相关的传闻却层出不穷:佛门弟子,清心寡欲,佛道双修,精通孔孟之道……周望舒曾笑言此人颇有东坡遗风,今日倒要亲眼瞧瞧。

拐过重重花廊,眼前豁然一片蒸腾花海。山茶开得姹紫嫣红,香气在暖室中浓郁却不恼人。周望舒脚步顿了顿,这般铺张的生机,与他心中压着的沐云城风雪,恍如两个世间。

百花深处,冯玄一袭烟粉色直裰,正躬身细察着什么。腰间玉佩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他像一幅工笔花鸟画中误入的写意人影,不是主体,却让整幅画陡然生出呼吸。

周望舒对烟粉色无甚感觉,对这位同门亦无预设。可这两者相配,竟有种诡异的和谐,仿佛山寺桃花落进青瓷盏,俗艳中透出几分禅意。他收敛心神,上前几步拱手:“周月见过冯同门。”

冯玄未应,仍专注地蹲着身子,指尖几乎触到泥土。

周望舒静候片刻,索性打量起四周。这花室设计精妙,地下应有暖道,否则这般的寒冷该是早早成了一地枯枝。望着山茶花的艳娇,他又想起了带兵的陆岑,如今应该是过了荆楚一带了,快了,快要到沐云城了。

“好!好!好一个蚍蜉撼树!”

冯玄忽拊掌而笑,声如清磬破云。

周望舒敛袖再礼:“周月见过冯同门。”

冯玄这才转过头来。那张脸并非绝色,眉眼却似春风裁过。温和处有佛家的慈悲,疏朗处有道家的自在,端正处又有儒家的持守。一身烟粉非但不显妩媚,反将那书卷呆板气洗得干净,透出林泉般的灵动。

“你就是周月。”冯玄起身,毫不避讳地打量他,“常宁的混世魔王,如今的朝中肱骨。”他目光如镜,照得周望舒心头微紧,“你很不错,是个值得结交的人。只是……”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些,“你身上压着太重的东西,不适合京师这片虚浮的土。”

周望舒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只颔首:“冯同门慧眼。”

冯玄右手轻抚下颌,狭长眸子眯了眯:“你……”话音一转,“饿了吧!”

周望舒一怔,未及回应,已被他引着往小厨房去。

半盘东坡肉、半碗云吞、半壶清酒。冯玄吃得专注又畅快,不住指点:“这肉须用黄酒慢煨……这云吞馅里掺了荠菜,你尝得出么?”吃相谈不上雅,却有种童子般的赤诚。

周望舒静静看着,心中那根绷紧的弦莫名松了一丝。这位同门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京师权谋、边疆烽火,似乎都与他隔着层透明的琉璃。可那琉璃之后,当真空无一物么?

“冯同门,宴会将开,莫让老师久候。”

冯玄取帕拭手,笑道:“说得是。不过既为同门,唤我冯兄或弗名便好。”他低头扯了扯沾染泥土的衣摆,“还得劳周兄稍候,容我换身衣裳。”

再出来时,他已着一袭月白道袍,广袖流云。方才的花间闲客,转眼成了世外高人模样——至少唬人足够。

赴宴途中,周望舒忽轻声问:“冯兄观那蚍蜉撼树,何以称好?”

冯玄步履未停,只抬眸望了望廊外将暮的天色:

“蝼蚁不知力微,犹向参天古木挥钳——蠢得可爱,也勇得可敬。”他侧目看向周望舒,眼中似有深潭,“这世间事,或许蠢一点,方能成一点。”

周望舒心头剧震。

宴上,二人皆做得滴水不漏。冯玄与人谈笑风生,句句机锋暗藏禅意;周望舒则持敬守礼,眉宇间是磨砺出的沉稳。

只是无人看见,当冯玄举杯时,袖中指尖曾轻触腰间那枚温润青玉环;而当周望舒含笑应酬时,余光总会掠过南方。那里有座城,正在等他回家。兴许还有一个人,正在等他团聚。

冯自若端坐上首,手执酒盏,目光如静水深流,落在远处周望舒与冯玄身上。见二人言行举止皆合规合矩,一派光风霁月,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随即被更深的思量覆盖。

“阁老,”户部尚书杨衡举杯近前,笑容可掬,声音却只容二人听闻,“两位高徒,真乃人中麟凤。今日一见,方知何为‘雏凤清于老凤声’,可喜可贺。”

冯自若捻须,目光未移,只缓声道:“杨尚书过誉。两个小儿,不过初窥门径。弗名新入朝堂,如履薄冰;望舒嘛……”他刻意一顿,语速更慢,“虽有几分薄才,然前日禁足之事,足见心性未定,如璞玉待琢,尚需时日狠狠磨砺。”

他这番话,既是自谦,更是防备。杨衡先前与周望舒交往过密,虽是为了江南一事,但也多少会涉及私事,此乃大忌。故而将周望舒的才与性分开评说,既承认其价值,又点出其风险,意在打消外界过高的期待或过早的觊觎。

杨衡却恍若未闻那层防备,笑容愈发恳切,顺势将话题牢牢定在周望舒身上:“阁老过谦了。旁的不论,单看小侯爷近日在户部观政时所提的吴郡治水之议,剖切详明,直指积弊,绝非寻常膏粱子弟所能及。下官掌管钱粮,最知此中深浅,故而钦佩。”他借职务之便点出具体政绩,让赞赏显得有据可依,也悄然拉近了与周望舒的距离。

见冯自若但笑不语,只抿酒,杨衡身体微不可察地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切入真正主题:“小侯爷已及冠,正是成家立业之时。常言道‘家齐而后国治’,不知阁老……可曾为得意门生留意过适宜的家室?”

冯自若持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随即摇头笑道,语气倏然转为疏淡的调侃:“杨尚书此言,是要害老夫了。老夫不过一介西席,岂敢越俎代庖?小侯爷的婚事,上有天子慈鉴,中有长公主殿下做主。老夫若多嘴,岂非自寻烦恼?”他四两拨千斤,将皮球一脚踢回至皇室,同时明确划清界限。此事非臣子可议,更非他可定。

杨衡碰了个软钉子,却笑容不改,仿佛早有所料,当即举杯:“是下官失言,阁老勿怪。来来,饮酒。”他极自然地转了话头,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提,“说起吴郡,今年江南春税账目,倒有几处关节,还想向阁老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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