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看似随意的宴会闲谈,在冯自若的老辣防守与杨衡的迂回试探中,悄无声息地开始,又悄无声息地转换了战场。唯有二人心中,关于周望舒价值的评估与未来的图谋,已悄然翻过一页。
冯府这场宴会,名为雅集,实则心照不宣——是为冯玄入朝铺路的升迁宴。冯自若未曾点破,受邀的朝臣们却也心领神会,不少更是携了适龄儿郎前来,一时间府中衣香鬓影,言笑晏晏。
周望舒安然坐于席间,身侧是兵部尚书程景明之弟程景宁。程景宁生得一副憨厚圆润面相,逢人便笑。无人察觉他广袖之下的手腕几不可察地一翻,已将一只纹样相同的温热水酒,换走了周望舒手中那盏性烈的佳酿。周望舒神色未变,甚至未曾侧目,只顺势抬手,将那杯温水酒一饮而尽,仿佛不过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举杯。席间觥筹交错,少年公子们笑闹正酣,无人窥见这电光石火间的默契。
远处水榭凉亭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张骋指尖捻着一枚黑子,半晌未曾落下。自三年前因过错被陛下罢官,他便困守家中,眼见着兄长张驰在镇北军中步步高升,自己却似一枚弃子,心中焦灼与不甘日夜啃噬。
今日出席,他已然用尽心力装扮,可眼底的血丝却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他抬眼望向主厅那众星拱月般的身影——周望舒,眼中恨意与妒火一闪而逝,仰头灌下一杯冷酒。
“二公子何必独饮闷酒?”
一道清朗声音响起。张骋回头,只见来人一身素雅直缀,腰间悬着的鸳鸯戏水香囊却透出新婚喜庆,正是刚与吏部侍郎之女完婚的方家二公子,方成孝。
“方二公子,”张骋扯了扯嘴角,如今众人的视线都缠在周望舒和冯玄身上,谁人会注意到角落里的自己?
张骋拱了拱手,将棋盘上零落棋子一拢,“可有雅兴,手谈一局?”
“固所愿也。”方成孝从容掀袍落座。
棋至中盘,黑白纠缠,杀机四伏。
张骋凝视一处棋眼,忽而指尖一顿,低声道:“忠顺公子,你这步‘立’,似是险招,恐将自己逼入绝地。”
方成孝执白子的手稳稳落下,发出清脆一响,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精光:“险中求胜,方是破局之道。我方二落子,从不回头。”他声音压低,意有所指,“倒是二公子,困守角地已久。镇北军如今威名赫赫,大公子的名声也是远扬久已。二公子的才华向来不在大公子之下,难道……真舍得这一隅偏安,不想寻一条破局之路?”
张骋呼吸微促,三年磋磨虽磨去他些许浮躁,但这份“舍得”的决断,于他而言仍是煎熬。他盯着棋盘,仿佛那便是他的人生困局,半晌,从喉间挤出一个字:“好。”
方成孝见状,不再多言,只留下一抹高深莫测的浅笑,起身离去。转身背对张骋的一刹那,他眼底那抹笑意便化作一丝极淡的惋惜。耐性是磨出了些,可惜,火候还差得远,这也注定了他终有一日成为弃子。
方成孝穿过曲折回廊,行至一处僻静假山后,忽闻前方太湖石丛中传来窸窣人语与些许难登大雅之堂的调笑。他眉头一蹙,闪身隐入一旁山石缝隙,屏息凝神。
只悄悄一瞥,他便看清了那纠缠的两人。竟是程淼搂着一位面红耳赤、衣衫不整的年轻公子。程淼的手已探入对方衣襟,言语亲昵无间。方成孝认出了那公子,心下愕然,旋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可是……意外之喜。
他未惊动二人,悄无声息地退开,仿佛从未路过。
那厢,程淼怀中公子已然清醒,慌乱地推拒:“时、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若让我爹知道,非打断我的腿不可!”他手忙脚乱地整理凌乱衣襟,试图掩盖颈间红痕。
程淼意犹未尽,又在那公子脸上偷了个香,才嬉笑着替他拉好外袍:“怕什么?走吧,我同你一道出去。”
二人故作无事,一前一后转出假山。腊月寒风凛冽,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方才旖旎暖昧的气息,也仿佛吹尽了这宴会上所有浮于表面的热闹与私底下的腌臜。唯有冰冷的空气,沉淀下各方盘算与悄然滋生、或即将发酵的秘密。
“小侯爷吃醉了,扶去厢房歇着吧。差人往宫里递个话,莫让陛下挂心。”
自陆岑领兵后,周望舒就住在了宫里。如今周望舒虽特许宫外留宿,一应动静却仍需禀报。冯自若吩咐妥当,转身便唤了冯玄往书房去。
夜深烛暖,冯玄随意盘坐于蒲团上,宽大的月白道袍垂落榻边。冯自若看着他这般形貌,心下无奈。朝中人人都羡他冯阁老门下双璧,俱是栋梁之材,却不知这二人心思,其实皆在庙堂之外。
“弗名,”冯自若缓缓落座,指尖轻点膝头,“今日一见,观感如何?”
“老师慧眼如炬,”冯玄抬眼,眸中映着跳跃的烛火,“我那小师弟,是块浑金璞玉。”
“望舒资质心性,确是上佳。”冯自若赞同地颔首。
“可他不及我。”冯玄唇角微扬,话音里并无傲气,倒像陈述一桩事实,“他肩上压着沐云城的安危,心里拴着长公主府上下,骨子里还刻着忠君报国——枷锁太重,丝线太多。”他稍顿,声音沉了两分,“风筝飞得再高,牵线的人多了,终究要坠的。”
冯自若捻须颔首。冯玄虽年少,这一双眼却看得太透。正是因此,他才忧心冯玄,他自小失怙失恃,无牵无挂,看着人是暖的,实则心是冷的。
“弟子也有枷锁,”冯玄忽又一笑,多了几分疏朗,“但比起他来,便轻如鸿毛了。”
冯自若静静看着他,良久才道:“既如此……有一道枷,你不妨替他背上。”
“老师,”冯玄失笑,“我与他才见第一面。”
“只见一面,便得你浑金璞玉四字评语。”冯自若目光深远,“这些年来,能入你眼的又有几人?”
冯玄不语,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灯火在他轮廓上描了层暖边,那身出世的气韵里,渐渐渗入一丝入世的温度。
书房静了下来,只余烛芯偶尔的轻响。窗外夜色如墨,仿佛正酝酿着看不见的棋局。而冯玄知道,从今夜起,自己这枚闲散棋子,终究是落进了盘中。
且是为那个只见了一面、却背着如山重负的小侯爷,自愿入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