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那张脸，太像她了，太像了。有时候朕都不敢多看。”
德福为他揉着肩颈，手法熟稔：“五殿下是婉嫔娘娘唯一的骨血。大殿下二殿下有皇后娘娘护着，有昌源侯府倚仗；三殿下再不济，也有李娘娘周全。唯有五殿下……”
“唯有老五，什么都没有。”陆崇睁开眼，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朕这十几年，亏欠他太多。”
“奴婢记得，从前几位皇子常在一处习武读书时，常宁侯与五殿下最是投缘。”德福状似无意道，“可惜如今各自忙碌，倒是疏远了。”
陆崇指尖一顿。
周月……十岁就临危不乱，跳入湖中，救了他的儿女……
“周月那孩子，确实懂事。”他缓缓道，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去把《太宗实录》第三卷取来。朕……再看看。”
德福应声退下。帘幕落下时，陆崇从怀中取出一方旧帕，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绣着几茎素淡的兰花。
他看了许久，最终将它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丝绢的瞬间，他却又猛地抽回手，将帕子死死攥在掌心。
窗外，第一场冬雪开始飘落。
子时三刻，西北风突然尖啸着撞开窗棂。长春宫外的老梅树在风雪中剧烈摇晃，“咔嚓”几声脆响。几根结着花苞的梅枝生生折断，跌落雪地时溅起猩红般的碎瓣，在素白上蜿蜒如血痕。
“不好了！贵妃娘娘见红了！”
尖叫声撕裂宫夜的寂静。
陆崇刚服过安神汤药歇下不足一个时辰，闻声猛地睁眼。乾清宫外急促的脚步声、压抑的哭喊、铜盆碰撞的金属声混杂成不祥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何事喧哗？”他撑起身，太阳穴突突地跳。
德福连滚带爬扑到榻前，声音发颤：“陛下！长春宫来人报，贵妃娘娘……怕是、怕是不好了。”
陆崇手指攥紧锦被，上面金线绣的龙鳞硌进掌心。贵妃腹中是他盼了整整六年的孩子，自六皇子诞生后，后宫再未闻婴啼。他已年过半百，此胎若成，便是天赐的慰藉。
“不是说胎象一直安稳么？”他声音沉得吓人，掀被下榻时眼前黑了一瞬。
德礼早已带着小太监捧来大氅。玄色貂裘裹上肩头时，陆崇瞥见铜镜中的自己：脸色青白，眼下浮着深重的阴影。
“陛下，雪地路滑，千万当心。”德福擎着两盏羊角宫灯，灯罩上“福寿绵长”的吉语在风雪中摇晃。
轿撵在宫道上疾行。陆崇闭着眼，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却仍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他想起三日前去长春宫时，贵妃还握着他的手放在微隆的腹上，笑着说：“陛下，孩儿今日踢得可有力了。”
那时掌下传来的胎动，如今想来竟像是诀别的预兆。
长春宫正殿灯火通明，却照不亮那股弥漫的血腥气。一盆盆血水从寝殿端出，宫人们面色惨白，行走时裙裾都染着暗红。
“陛下！产房污秽，万万不可进入！”
德礼率众跪拦在寝殿门前时，陆崇已踏上半步台阶。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草药苦涩的气息，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里面传来贵妃凄厉的哭喊：“我的孩子——陛下！救救我们的孩子啊！”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陆崇耳中。
他僵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握得骨节发白。良久，才缓缓退后半步，转向正殿时声音已淬了冰：“太医何在？”
德福忙快步进入寝殿，引着太医院院判张太医进来。老太医须发尽湿，不知是汗是雪，官袍下摆还沾着血污。
“陛、陛下……”张太医伏地时几乎瘫软，“臣等日夜轮值，贵妃娘娘的脉案、饮食、药膳，皆、皆由臣亲自过目……绝不该……”
“朕问你现在如何！”陆崇一掌拍在紫檀案上，茶盏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张太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抖得不成句：“胎、胎儿七、七个月……若是能熬过今夜……或许……”
陆崇猛地站起身，眼前又是一黑。德福慌忙搀住，却觉皇帝手臂冰凉如铁。
正殿死寂。
所有人屏住呼吸，听着寝殿内的动静：宫女嬷嬷的啜泣，贵妃的尖叫。
却独独没有孩提声。
贵妃的叫声也一声弱过一声，好似在风雪中微弱的烛光。
张太医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陆崇缓缓坐回椅中，盯着地上碎裂的瓷片。瓷片边缘折射着烛光，锋利如刃。他突然想起十二年前，郑婉难产那夜，也是这样的寒冬，也是这样的死寂，最后产婆抱出来的，只有一具冰冷的婴尸。
那时他还能抱着郑婉说“我们还会有孩子”。可没想到，隔了没一日，郑婉也没了。
如今呢？杨桢会不会也是这般？
德礼捧来参茶，手在微微发抖：“陛下……保重龙体。贵妃娘娘吉人天相，小皇子定会……”
“出去。”陆崇冷声道。
声音很轻，却让满殿宫人瞬间跪倒一片。
“全都出去。”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爬退下。只有德福留在门边，看着皇帝独自坐在空旷的正殿中央，玄色大氅将他裹成一座孤山。
更漏滴答。
窗外的风雪愈烈，将那些断落的梅枝彻底掩埋。
更漏的水声混着殿外风雪，每一滴都砸在人心上。血水仍在一盆盆往外端，铜盆边缘凝结的暗红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母妃！母妃怎么了？”
稚嫩的哭喊突然刺破压抑。
六皇子陆泓赤着脚站在殿门外，单薄的亵衣被寒风吹得紧贴在小小的身子上。他脸上还带着睡榻压出的红痕，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像雪地里受惊的幼兔。
德福听得此声身子一颤，躬身道：“陛下，奴婢去……”
“抱进来。”陆崇声音嘶哑。
德福小跑着抱起孩子，触手一片冰凉。他狠狠瞪向跪在角落发抖的老嬷嬷，将陆泓紧紧裹进自己怀中，快步送入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