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尧二十四年冬月，诏书出宫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子陆渊，器质冲远，风鉴昭朗，今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固国本。着即移居毓庆宫，习政听事，钦此。”

同日另有数道任命悄然而下——冯自若弟子冯玄任翰林院编修，顾明柯弟子顾昭任通政司经历，方安三子方成岚任太常寺协律郎，赵家公子赵明宝任内阁中书舍人，张家嫡次子张骋任锦衣卫千户。明眼人都瞧得出，这是皇帝在为新太子铺路，也是制衡。

诏书既出，京师表面张灯结彩，贺东宫之立。然各王府门前的车马痕迹深浅不一，二皇子府邸的贺礼堆满前厅，三皇子陆浩亲自督造贺仪，五皇子府则通宵宴饮、诗酒不绝。

陆崇站在宫城高台上，望着满城灯火。德福为他披上大氅，听见皇帝极轻地自语：“棋已落子，往后……就看他们如何走了。”

寒风吹起他新生的几缕黑发，那是这半月来，太医令精心调养的结果。可德福知道，陛下夜夜仍要服药才能入眠。

东宫灯火通明，而皇宫深处的黑暗里，棋局又有了新的变动。

“周月，”御书房内，陆崇搁下朱笔，目光落在下首恭敬立着的年轻人身上，语气似闲聊，却又带着惯有的审视，“你大表兄如今已是东宫储君。你身为常宁侯，在内阁也历练了些时日，可有意……再进一步？”

周望舒闻言，面上立刻浮起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逊，躬身道：“舅舅说笑了。太子殿下德才兼备，居嫡居长，入主东宫乃众望所归，江山社稷之福。外甥年轻识浅，在内阁不过学习些文书往来，已是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圣恩，岂敢再有非分之想？如今这般，已是陛下格外垂怜了。”

陆崇扬了扬眉，未置可否，转而道：“方才南边来了消息，你母亲……已平安抵达沐云城了。”

周望舒霍然抬眼，眸中瞬间迸发出的真切喜色与如释重负，几乎要满溢出来。然而那光彩只存在了一刹那，他便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眼帘，掩饰性地理了理袖口，重新站得笔直，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收敛，化作一丝混合着担忧的恭顺：“能平安抵达便好……只盼父亲与母亲能借此机会，化解些许隔阂，往后……和睦度日。”

他将话题轻巧地引向家宅和睦，避开了边镇兵权这个敏感核心。

陆崇微微摇头，仿佛没听出他的小心，又似随意提起：“朕记得，你已行过冠礼了？”

“是。母亲出征前行的礼。只是彼时国丧期间，臣又卧病在床，此等小事，不值一提。”周望舒答得谨慎，心中却是一凛。

“既已及冠，便该考虑成家立室了。”陆崇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果然来了。周望舒心中了然，此事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料到陆崇会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提起。他面上适时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窘迫与为难：“舅舅疼惜，外甥感激。只是……祖母新丧，孝期未满，此时议亲，于礼不合，外甥心中也实难安。”

“先定下人家也无妨。待你孝期结束，朕再亲自为你赐婚，岂不两全？”陆崇步步紧进。

周望舒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与自嘲：“舅舅莫要拿外甥玩笑了。外甥这身子，旧伤时常反复，又终日埋首案牍，自顾尚且不暇，何苦去耽误人家好女儿的大好年华？届时若有什么差池，岂非辜负了舅舅一番美意，也令那家小姐平白受累。”他再次祭出“旧伤”的理由，姿态放得极低。

陆崇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神色恳切，不似作伪，便不再就此多言，仿佛方才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关怀。他话锋一转，回到了政务：“听杨衡奏报，你在吴郡震泽水患治理一事上，颇有些独到的见解？”

周望舒心头微松，知道这一关暂且过了，态度愈发恭谨：“陛下谬赞。外甥不过是将冯阁老平日教导的经世之学，对照地方志与灾情略加梳理，愚者千虑，偶有一得罢了，实不敢居功。诸多想法，尚显粗陋，还需杨大人及各位能臣干吏斧正。”

“不必过谦。”陆崇摆摆手，“王宪此人，你可还记得？”

“臣记得，是先前巡查两广的右都御史王大人。”

“嗯。这几日，你多与他商议，将你那些想法具体化。年前，给朕拿出一份切实可行的章程来。若确实可行，来年开春，便着手去办。”陆崇的语气恢复了帝王的乾纲独断。

“臣，领旨。”周望舒肃然应下。这是个机会，也是个考验。将他的思路与一位以刚直、务实著称的御史绑在一起，既能借力，也是一种制衡与监督。

陆崇又随口问了几句他近日读何书、有何心得，周望舒一一谨慎作答，既显勤勉，又不露锋芒。半晌，陆崇才似有些倦了，挥手道：“去吧，好生办差。”

“谢陛下，臣告退。”周望舒恭敬行礼，缓缓退出御书房。直到转身步入廊下，感受到冬日的冷风拂面，他才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背脊却依旧挺直，唯有袖中微凉的指尖，泄露了一丝方才紧绷的心绪。每一步，仍是如履薄冰。

殿内烛火通明，陆崇将陆浩与顾昭一并召至跟前。

“这些年，你母妃潜心礼佛，不问世事，朕也险些疏忽了你。”陆崇的目光在陆浩身上停留片刻，余光扫过顾昭，语气随意中带着试探，“今日见你太子皇兄伉俪相伴，你二皇兄也已经有两个麟儿，你可有什么想法？”

陆浩猝不及防，耳根微热，下意识地就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身侧的顾昭。顾昭早已垂下眼帘，盯着地面的金砖缝隙。陆浩这才恍然惊觉失态，慌忙收回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回父皇，儿臣……刚过及冠，学识浅薄，尚需潜心向学。于婚姻大事……实在未曾多想，也怕耽误了人家。”

这番推脱之言，在陆崇意料之中。他未置可否，目光转而落到顾昭身上，带着几分不容回避的审视：“顾爱卿，你与老三相处过一段时日，以你之见，什么样的女子，适合他这般性情？”

顾昭心头一紧，躬身道：“陛下，此乃殿下私事，臣不敢妄言。”

“朕恕你无罪，但说无妨。”

顾昭知躲不过，沉吟片刻，字斟句酌：“回陛下，臣愚见，殿下性情仁厚温和，若得一位同样温婉贤淑、知书达理的淑女为伴，日后方能琴瑟和鸣，家宅安宁。”他刻意强调了安宁二字。

陆崇却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些别的意味：“两个都是面团似的好性子，凑在一处，过日子岂不叫人欺负了去？”这话乍一听是戏言，可仔细一品似乎又暗含了些什么。

顾昭眼帘微动，没有接话，余光扫过身侧的陆浩。心中暗忖：若是配个强势精明的，以陆浩如今的根基和心性，怕是更难招架，后宅恐生波澜，反成拖累。只是这话，他绝不能宣之于口。

“父皇，”陆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罕见的执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儿臣……眼下还不想娶妻。”

不知为何，听到这些，他眼前忽然闪过灵堂素幡下，那个跪得笔直、却仿佛周身笼罩着无形孤寂的身影。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心里。他心中明白，这一生恐怕都无法再接近那抹身影，可他隐隐觉得，若就此娶妻成家，便似有什么东西，会离那道身影越发遥远，连想起都是一种罪过。

陆崇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板起面孔：“胡闹！年已及冠，身为皇子，岂有不娶之理？传出去，朝臣们岂非议论朕这个做父亲的不慈，不关心儿子终身？”

顾昭在袖袍遮掩下，极轻地拽了拽陆浩的衣袖。陆浩抿紧了唇，将几乎冲口而出的辩驳硬生生咽了回去，垂下头，袖中的手却悄悄握成了拳。一丝清晰的不甘，掠过他向来温顺的眼眸。这不甘既是对被安排的命运，也是对自己连这点事都无法自主的无力。

陆崇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那抹转瞬即逝的异样，心下生疑，却未立刻深究，只淡淡道：“此事朕会让你母妃也相看着。你也多去瞧瞧你母妃，别让她总闷在佛堂里。”

“是。儿臣告退。”陆浩压下心绪，恭敬行礼，退出殿外。

顾昭却被陆崇单独留了下来。殿门在陆浩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里即将开始的、关乎他未来的另一番权衡与对话。

见顾昭离开，陆崇皱了皱眉，叫来了德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