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细密而陌生的酸涩,并不剧烈,却沉沉地坠着,让人透不过气。他合上书卷,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微凉的封皮,良久,才对着虚空,极轻地、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喃喃低语:
“我不是苻坚,你……也不是慕容冲。”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似耗尽了他此刻所有懵懂的心绪。那迷雾仿佛更浓了,而迷雾深处悄然萌动的东西,却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惶然,与更深的不解。
迷雾会在阳光的招摇下一点点退散。
前面的山路,也是这样越来越清晰。
“呼——”
春杪长长舒出一口气,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逐渐清晰的、巍峨的灰色轮廓,连日奔波的疲惫都被冲淡了些许。
“总算是……看到沐云城的城墙了。”
白术勒住马抬眼望去。那城池的剪影在薄暮山岚中静静矗立,与他想象中的无数次勾勒缓缓重叠,却又因真实而显得有些不真切。
他眉间微蹙,低声道:“又过了一月,不知岭西战事……现下究竟如何了。”
他们先前确实去了武陵。然而那些傩面人及其背后的影子,便如同水滴汇入汪洋,在那座朴素的府城里没有留下丝毫可追踪的涟漪。十日打探,一无所获。恰在此时,长公主率军亲赴岭西、对阵交趾的消息传来。权衡之下,他们果断调转方向,日夜兼程,直奔这座与战局息息相关的南方重镇——沐云城而来。
“属下去探听一下城中近况,白先生且先歇息片刻。”霜月利落地抹去脸上风尘,提气纵身,轻盈的身影几个起落,便隐入道旁茂密的竹林之中,迅捷无声。
春杪将水囊递给白术,语气是经年累月、生死与共后自然沉淀出的恭敬:“先生,喝口水,稍缓一缓吧。”
白术接过水囊,与春杪一同在路旁的老榕树下席地而坐。盘根错节的树根粗粝而稳固,仿佛也带着这片土地特有的气息。
“春杪,”白术的目光仍望着远处城楼上模糊的旗帜,声音里带着些许悠远,“你来过沐云城么?”
春杪挠了挠头,憨然一笑:“一直只是听说,这回倒是头一遭。”他努力回忆着听过的零星描述,“孟大哥他们总念叨,说这儿有成片成片的荔枝林,果子熟的时候,红彤彤的挂满枝头,像……嗯,像好多小灯笼?不对,好像说是像……”他卡了壳,有些窘迫,很快又想起另一桩,“对了!还有荔枝酒!说是滋味妙极了!白先生……主子也曾提过,沐云城里有木棉,开花时火红一片,像……”他再次陷入比喻的困境,最终憨笑道,“反正,大概也是极红极好看的!”
白术听着他笨拙却生动的描述,嘴角不禁微微弯起。荔枝如火,木棉如霞……这便是周望舒生长的地方么?心中那份因城池轮廓而生的抽象想象,似乎被染上了些许具体的、热烈的颜色。他忽然对这座城,生出了比单纯目的地更多一层的期待。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霜月便折返回来,手里多了几个油纸包。
“打听过了,”她语速平稳,带着让人安心的清晰,“沐云城内尚算安稳,长公主殿下用兵有方,战局被牢牢控制在边境交趾一带,未让烽火侵扰城池。”她将还温热的糕饼分给两人,继续道:“城门查验照旧,但并无特别戒严,我们随时可以进城。”
“周城主坐镇后方,统筹调度,方能保此一方安宁,确非常人。”白术颔首,语气中带着真诚的赞许。
三人不再耽搁,混在入城的人流中,验过早已准备妥当的路引文书,终于踏入了沐云城的城门。
青石板路平整延伸,两旁屋舍渐次井然,街市上人流往来,虽不如京城繁华,却自有一种边城特有的、生机勃勃的秩序感。越往城中心走,那股沉稳恢弘的气度便越发明显。
直到,一座府邸出现在长街尽头。
府门并不张扬奢华,却自有一种历经风雨沉淀下的厚重与威仪。门前石狮肃立,匾额上“城主府”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隐带金戈之气。这里,是沐云城的心脏,也是周望舒的父亲周穆坐镇之处。
白术的脚步,在距离府门尚有十余丈时,蓦地顿住了。
“白先生,怎么了?”春杪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安静的府门与寻常执勤的守卫,并无异状。
霜月心思细腻,目光在白术微抿的唇角与无意识捻动袖口的手指上掠过,已然猜到了七八分。她轻轻拽了拽春杪的衣袖,示意他噤声。
白术的指尖下意识地捻着袖口的布料,脑海中思绪纷乱。该以何种身份?何种说辞?是直言与周望舒的交情?还是仅作为前来投奔的医者?他会如何看自己?一个突然出现、或许会给他儿子带来麻烦的江湖郎中?近乡情怯,近“府”亦然。那份因周望舒而生的、对这座城隐隐的亲切感,在真正面对可能审视的目光时,化为了实实在在的局促。
“不然……”他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近乎少年人般的尴尬与犹豫,声音也低了几分,“我们改日再来拜访?”
霜月见状,温声道:“先生不必过虑。城主明辨事理,且与长公主殿下常有书信往来,对京中人事并非一无所知。”她意在宽慰,暗示周穆或许早已知晓白术的存在。
白术再次抬眸,深深看了一眼那沉静的府门。霜月的话虽有道理,但他终究觉得,这般风尘仆仆、毫无预兆地登门,太过唐突,也……太过将自己置于被动。那不仅是礼节问题,更像是一种未曾准备好的、贸然闯入周望舒另一重生活的冒失。
心念电转间,他向前迈出的两步骤然停住,随即,在春杪错愕的目光中,倏然转身,朝着来路快步走去。
“先生?先生!”春杪摸了摸后脑勺,满脸不解,“我们不是要去拜访城主吗?这怎么……”
白术没有解释,只是脚步更快了些。那道曾跨越千山万水、直面刀锋蛊毒也未曾退缩的身影,此刻却近乎有些“仓皇”地背离了目标。
最终,他未能越过自己心中那道无形的门槛。在距离城主府最近的一条街巷转角,他停下脚步,抬眼看到一家客栈招幌在晚风中轻晃。
“先住下吧。”他声音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能抚平的波澜。
沐云城就在眼前,甚至他牵挂之人的家宅也已近在咫尺。可这一步,他却需要再多一些时间,才能坦然迈出。这座城,终究与他走过的任何地方都不同,这里的一砖一瓦,仿佛都牵连着另一人的呼吸与过往,让他无法仅仅以一个过客或探访者的身份,轻易叩响那扇门。
霜月一把拉住还想追问的春杪,低声道:“莫要再提此事了。”
春杪茫然地挠着头,显然还没转过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