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鸦啼掠过残阳,陆崇按在奏折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一瞬。
“查。”
陆治躬身领命,退步转身时,余光恰好瞥见皇帝手边那封岭西捷报——朱批的墨迹,似乎比平日更深三分。
待那抹天青色身影消失在殿外,陆崇方抬起眼:“德福。”
一直垂首侍立在阴影里的老太监无声上前。
“方才打死的那个,什么来路?”
德福的嗓音像旧绸缎般平稳:“回陛下,刘荣是皇后娘娘初入潜邸时,张家送进来的家生奴才。当年您瞧他机灵,亲口指给了娘娘。”
“二十年了。”
“不止,”德福略微停顿,“整二十五年。与太子殿下……同年入宫。”
二十五年。从潜邸到中宫,始终钉在张皇后身边。如今竟能在杨贵妃的饮食里动手脚——这背后的影子,几乎已经映在了宫墙上。
“呵,”陆崇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指尖划过奏折边缘,“倒真是条……忠心的老狗。”
翊坤宫的冰鉴还散着白气,消息已然递了进来。
张皇后捏着茶盏的手指倏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她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凉意却直刺肺腑。
“他们……这就等不及了?”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梁上尘埃。
身旁跟了三十年的徐嬷嬷脸色僵冷:“娘娘,可要老奴去陛下跟前……”
“慢。”皇后抬手,腕间一对翡翠镯子相撞,发出清脆一响,“你去小厨房,用那套旧年景德镇的白瓷炖盅,炖一盅枸杞雪梨汤。要炖得剔透,按陛下从前最爱的火候。”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你亲自送去。若陛下问起,只说本宫……梦见先太后了。”
徐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无声退下。
殿门合拢的刹那,皇后才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四道月牙形的红痕。她扶着花梨木小几缓缓坐下,檀香幽幽,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寒意。
外头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彩芷隔着帘子低声道:“娘娘,昌源侯夫人递牌子求见,已到了西偏门。”
这个当口?
皇后呼吸一滞。若无天大的事,她那素来谨慎的妹妹绝不敢直闯宫闱。她猛地站起身,袖摆带翻了半盏残茶,褐色的水渍在青金石地砖上迅速泅开。
“让夫人立刻回去!”皇后的声音绷得像弓弦,“传话出去。本宫闭门谢客,一概不见。留心……莫要让其他人瞧见半点动静。”
“是。”
彩芷的脚步声匆匆远去。皇后跌坐回椅中,端起凉透的茶盏灌了一口,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反而让翻涌的思绪逐渐沉静下来。
杨桢……究竟是真小产,还是做局?
若为真,一个失了幼子的贵妃,为何要将祸水引向中宫?杨家没有成年皇子,搅乱朝局对他们有何好处?除非……杨家根本不在乎六皇子能否“养精蓄锐”。
或者,杨桢早已与别人联手?
她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名字,杨春山。可那位戍边的将军向来有勇无谋,若说这环环相扣的局是他所为……
不对。
皇后的指尖忽然顿在案几边缘。
还有一个人。一个能在宫外来去自如,一个或许知晓二十五年前那桩旧事,一个……最有理由恨她入骨的人。
陆治。
可他如何将手伸进后宫?刘荣跟了她二十五年,是什么时候被撬开缝隙的?是银钱,是胁迫,还是……更早的伏笔?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光斜斜劈进殿内,将皇后的身影拉得细长,钉在华贵的波斯地毯上。她静静坐着,忽然觉得这煊赫了半生的翊坤宫,每一处阴影里都藏着无声的刀锋。
一只无形的手,已经悬在了她的凤冠之上。
而握刀的人,或许正微笑看着她,在这精致的牢笼里……自己将绞索越收越紧。
昌源侯府内,因程淼受家法一事,上下噤若寒蝉。
程景宁携一小仆,抱一方不起眼的木匣,自侧门悄然而入。
“二侄子,这是怎的了?”他趋步榻前,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忧切,顺手将匣中一支老参递给侍立丫鬟,“好端端的,兄长怎下如此重手?”
程淼趴在榻上,闻言欲动,却牵动伤处,疼得倒抽冷气,脸色又白了几分:“小叔……您怎么来了?”
“快别动!”程景宁伸手虚按,面上疼惜之色更浓,声音压得低,“听闻你伤重,我怎能不来瞧瞧?哎,兄长这回也太……”他摇头叹息,欲言又止。
“小叔,”程淼缓过一口气,也顾不得礼仪,急急问道,“您可知近日京城……可有甚风声?”
程景宁目光悄然扫过屋内陈设与侍者,这才凑近些,嗓音更低,似推心置腹:“我也不甚清楚。午后才听说你挨了家法,伤得起不了身。来时尚见嫂嫂泪流不止,正欲乘车往宫里去呢。”
“母亲要入宫?!”程淼猛地一挣,又疼得龇牙,“梨儿!快去……快去请母亲回来!万不可此刻进宫!”
“哎,莫急莫急!”程景宁连忙虚扶,眉头紧锁,满眼困惑,“你且定定神。到底出了何事,连宫里都牵扯了?你我至亲,若有难处,小叔虽不才,跑个腿、传个话总还行。”
程淼眼神闪烁,挣扎片刻,终是摇了摇头:“没……没什么,是侄儿莽撞,惹父亲动怒罢了。”
“罢了,”程景宁见状,似有黯然,整了整衣袖起身,“你既不便说,小叔也不多问。我这就去劝回嫂嫂,你安心养着,万勿再动气。”说罢作势要走。
“小叔留步!”程淼急唤,犹豫一瞬,终是抵不住心中焦灼,“外头……近日可有什么动静?譬如……京郊各处?”
程景宁驻足,回头望他,似在回想,片刻才恍然道:“你问这个……倒似有一桩。前儿早朝仿佛听得严大人奏了一本,说王宪王大人的公子行事不慎,惹了些麻烦。今晨仿佛见有锦衣卫模样的人马出城,往西郊那片的庄子去了。”他语气平常,如同闲谈。
“锦衣卫……去了西郊庄子?!”程淼浑身一颤,脸色霎时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二侄子?!你这是……”程景宁面露惊色,似要唤人。
“小叔!莫声张!”程淼强忍剧痛与惊惶,急促低语,“侄儿……确有一事相求。小叔若在外听得什么风声,不拘好坏,能否……设法递个信给侄儿?”
程景宁凝视他片刻,脸上复又浮起那温厚甚至略带怯懦的笑意,轻轻拍了拍程淼未伤的手臂:“一家人,说什么求。你好生养着,外头若有消息,我必想法子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