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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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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战鼓的余韵犹在耳畔回荡,白术胸中也激荡着难言的豪情。目睹这般所向披靡的士气,他忽然明白了陆崇为何会忌惮沐云城,忌惮陆岑——这样一支既能横扫千军又忠心赤胆的力量,哪个君王能不心存考量?

思绪飘远,他想起京师里那个总爱穿着一身朱红的人。那般浓烈夺目的颜色,合该配那样一张惊艳夺目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衣襟内贴藏的司南佩,温润的触感传来,他默默祈愿:愿他在京师,一切顺遂,岁岁平安。

念及此,他转身取来青囊中的纸笔,就着帐外渐起的喧闹,开始给周望舒写信。此地山高路远,书信难通,但总有一日能带回沐云城,送到那人手中。

大战在第七日黎明时分彻底终结。

周穆与陆岑率军回营,大捷的消息如风一般席卷每个角落。营中处处洋溢着亢奋的喜悦,加之白术与林钟配制的药剂奏效,染瘴士兵中近六成病情好转,轻症者已全然康复。恰逢新年临近,整座山头都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

新年之夜,山谷中央燃起熊熊篝火,猎来的野物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香气四溢。将士们围坐成圈,火光映亮了一张张疲惫却兴奋的脸庞。

白术与郑含章坐在一处,仰头望见星河浩瀚,垂顾人间这场小小的欢庆,心中感慨万千。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郑含章诗兴勃发,端着以茶代酒的碗,高声吟诵起来,书生气的脸庞因激动而泛红。

“郑大人好气魄!”陆岑并未拘着众人,只是含笑望着,任凭这群刚从血火中走出的将士在山谷中宣泄激荡的情绪——无论是慷慨,还是深藏的乡愁。

她随即起身,举碗环视四周,声音清亮却足以压过噼啪的火响:“今日,以此水代酒,敬诸位将士!谢你们随我浴血同战,守我河山!”

“长公主威武!”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百户率先吼了出来,“跟着将军打仗,痛快!末将愿一生追随将军!”

“这碗茶,我周琦敬大尧第一女将!”

周琦一拍胸脯,举着一碗茶朗声道。

陆岑微微颔首,手中的碗碰了一下,笑道:“那我陆岑可就干了!”

说罢,她仰头灌下。豪爽之气,将身侧的风都染上了几分凌厉。

“好!不愧是大尧第一女将!哈哈哈!”周琦抚掌大笑。

“第一女将!”更多声音加入,起初参差,随即汇成整齐洪亮的呼喊,“第一女将!第一女将!”

声浪穿透夜色,在山谷间层层回荡,那是无数士兵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表达着对这位率领他们赢得胜利的女统帅最崇高的敬佩与追随。

火光跃动在陆岑染着风霜却目光粲然的脸上,她只是静静站着,身影挺拔如松,仿佛生来就该立于这万军之前,受这倾城之赞。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一点一点浸透窗棂,吞没了屋内最后一点微光。白术蜷在略显陌生的床榻上,辗转反侧,睡意仿佛被这南疆潮湿的夜气隔绝在外,迟迟不肯降临。

他索性睁开眼,望向窗外。天空沉郁,不见星子,更无月牙,只有一片混沌的深蓝,压抑得让人心头发空。下意识地,他抬手探入衣襟,指尖触到了一块温润微凉的司南佩。它静静贴在心口的位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是另一颗安静搏动的心脏。

冰凉的玉石被他握在掌心,渐渐染上了体温。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精细古老的纹路,仿佛能借此触碰到赠玉之人指尖的温度。

“周月……”

他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散在寂静里,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只属于深夜的私密。对着那一片虚无的、没有回应的黑暗,他仿佛在与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对话。

“你现在……在做什么呢?”他喃喃,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孩子气的困惑与依恋,“京师的夜,也这么黑么?还是……你案头的烛火,又亮到了三更?”

无人应答,只有远处不知名的夜虫,传来几声断续的鸣叫。

“殿下前些日子见了,说我长高了些。”他继续低语,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极淡的、微不可察的弧度,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小小的秘密与期待,“岭南的水土……或许当真养人。说不准,等我们再见面时……”他顿了顿,似乎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罕见的、近乎狡黠的轻松,“我就比你高了呢。到时候,看你还能不能总揉我的头发。”

话虽如此,那点子轻松很快便被更汹涌的情绪淹没。掌心的司南佩被他攥紧,贴在最靠近心口的那片皮肤上,仿佛想将那玉石的凉意与自己的体温一同,渡给远方的那个人。

“周望舒,”他闭上眼,这一次,声音里所有的掩饰与轻松都褪去了,只剩下最原始、最柔软的疲惫与思念,如同终于卸下铠甲的旅人,露出内里柔软的伤口,“我……想你了。”

真的很想。

想念到,连这南疆陌生夜晚的空气,都好似带着记忆里那人身上清冽又温暖的气息。想念到,胸口那枚冰凉的玉佩,成了滚烫的慰藉,也是沉甸甸的牵挂。

他就这样握着玉佩,意识在疲惫与思念的拉锯中渐渐模糊。窗外的虫鸣远了,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也淡了,最后只剩下掌心那一点固执的温润触感,和心头反复回荡的名字。

不知何时,他终于抵不住连日奔波的倦意与心力的耗竭,握着司南佩,沉沉地昏睡过去。眉心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依旧在跨越那千山万水的距离,寻觅着那一抹清辉。

尚未完全清醒,帐外骤起的厮杀与呼喊便如冷水般泼来。

“白先生!快随我走!”

“发生何事?”白术闻声即动,一面询问,一面迅速扯过道袍披上。

“秦土司反了!不知消息如何走漏,其亲兵正袭扰大营!”春杪语速极快,抄起青囊,一把拉住白术便往外冲。

帐帘刚掀,一道寒光直刺面门!春杪反应极快,侧身抬手,腕力一吐便将剑锋格开,趁对方身形微滞,他已将白术向前一推,自己旋身回踢,将偷袭者踹退数步,随即足尖一点,轻功运起,携着白术掠入近旁的密林。

“殿下与城主何在?”

“已前去整军平乱。”

“选在此时……”白术眉头紧蹙,“大战方歇,正是人困马乏之际。”

“许是听闻京军受瘴毒所困,以为有机可乘。”春杪低声道。

白术眸光一闪。瘴毒之事,早已被严密封锁。岭南军令如山,京军亦在掌控之中,消息断不可能无故泄露。除非……是有人故意让它“漏”出去。

他指尖微动,两枚银针悄无声息地没入追兵咽喉。针尖乌芒隐现,淬有剧毒,中者立毙,连呼喊都未能发出。

“借刀杀人,肃清异己……看来殿下是要借此良机,永绝后患了。”思及此,白术心中一定,手中银针连发,如夜雨惊雀,精准地撂倒围拢上来的十余名叛兵。

春杪见他飞针退敌,手法利落更胜以往,不由低声赞道:“先生这一手的飞针,愈发精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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