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术未及回应,不远处一声凄厉的“救命”陡然传来。
是郑含章!
二人对视一眼,立刻循声赶去。只见郑含章的营帐前已倒伏数具尸体,帐内传来挣扎闷响。白术挥手间,银针穿透帐布,外间欲闯入的叛兵应声而倒。春杪抢上前掀开帐帘。
“白、白神医?!”
帐内景象颇出意料。郑含章官袍凌乱,面色惨白如纸,正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而他身前,赫然躺着一具已无气息的叛兵尸首。
令人侧目的是,郑含章手中紧紧攥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蘸满浓稠鲜血,将他半幅袖口染得刺目惊心。那尸体的颈侧,一个深窄的血洞正汩汩外涌血沫。尺寸形状,恰与笔杆吻合。
“郑大人,”白术稍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不易察觉的赞许,“绝境之中,以笔为刃,亦是风骨。”
郑含章这才恍惚回过神,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中染血的笔,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笔杆落地,发出一声轻响。下一刻,他连滚爬起,一把抓住白术的胳膊,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哽咽:“白神医!他们、他们闯进来就要杀我……我、我……”
他语无伦次,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尽数蹭在了白术肩头。
“郑大人,无妨了,”白术有些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您还活着,做得很好。”
春杪见状,果断上前将几乎瘫软的郑含章拎起:“郑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速与大军会合。”
郑含章如同惊弓之鸟,紧紧跟着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离营地。三人借着林木掩护,几经周折,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坳,望见了陆岑挺拔的身影。
这次的混乱并没有持续很久,不过半日,周穆就提溜着秦土司的脑袋回来了。
“秦之大逆不道,借机谋反,杀无赦!木土司绞杀叛贼有功,我等回京会如实向陛下禀报!”
“多谢将军!”
接下来的几日,军营中恢复了平和的节奏。陆岑与周穆每日轮番带队巡视周边关隘,以防交趾残部伺机反扑。
陆涛得了闲,往主营帐跑得愈发勤快,明面上总说是来讨教行军布阵之法,至于那些藏在眼角眉梢、欲言又止的小心思,陆岑只当未见,懒得多提。
白术闲暇时,便与郑含章结伴去附近山间采药。
“白神医,您快看这个!”郑含章举着一株叶子宽大的植物,满眼期待。
白术瞥了一眼,干脆利落地打破他的幻想:“郑大人,这是野芋,有毒,并非药材。”
“啊?”郑含章脸色一垮,却还不死心,弯腰又揪起一丛颜色鲜亮的小蘑菇,献宝似地递过来,“那这个呢?您瞧这色泽,定非凡品!”
“松手!”白术眼前一黑,迅速拍掉他手里的蘑菇,一边取出解毒药粉一边叹气,“郑大人,这是见手青,剧毒之物,误食轻则幻觉乱舞,重则性命难保。”
“原来如此……”郑含章讪讪笑着,话音未落,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晃,直挺挺栽倒在地。原是方才采蘑菇时,指尖已不慎沾上菌毒。
白术无奈摇头,唤来春杪将人背回营帐。
说来也奇,郑含章在这西南山林中,仿佛与各类毒物结了缘,十次采药,倒有八次撞上最险的品种。若非白术屡次及时施救,他这条命怕是早已交代在不知名的野草毒菇之间。偏生郑含章倔脾气上来,硬生生跟这些野草杠上了。
“嘘,小声些,莫惊动旁人。”
是夜月华如水,白术悄声摸出营帐。他记得后山有一片月见草,恰在子夜时分绽蕊吐芳,幽香清逸。不料这动静被隔壁的郑含章听了去,此人立刻缠了上来,非要同去“赏鉴药草之月下仙姿”。白术拗不过他,只得带着这位专惹麻烦的搭档潜行至后山。
二人刚顺小坡溜下,还未来得及寻觅花草,便瞥见不远处老树之下,两道身影正静静相拥。两个人都是读书人,自然知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只好转身,另外寻一处山坡赏花。
月光如纱,轻轻覆在那对依偎的人肩上。
难得的相聚时刻,陆岑与周穆总会在夜晚避开众人视线,并肩漫步于寂静山野。
仿佛回到了最初相遇的时光。
陆岑轻轻一笑,看着一点萤光悠悠落在夜放的花蕊上。
周穆道:“京师南郊,从前也有这样一片野花地。”
“是啊,当年我捉了整袋萤火虫送你,反挨了顿骂。”陆岑用手指戳了戳周穆的肩甲,“某些人,可真是不识好歹。”
“草民岂敢劳动公主殿下!若是让您被草叶划伤了手,草民如何担待得起?”
“你那时候……就认出我了?”
“第一次相遇,你出手相救时,那身云锦骑装岂是寻常人家能穿的?”周穆低声笑道,耳根在月光下泛起不易察觉的红,却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多年过去,这双手握枪执剑、批阅文书,骨节处添了薄茧,落在他掌心时的温度却一如当年。
“所以在后来那大半年里,你才躲着我走?”
“一介边关莽夫,岂敢高攀天家明珠。”周穆将人往怀中带了带,下颌轻抵她发顶,“能得此刻,此生足矣。”
“哪家的‘莽夫’能单枪匹马挑翻一寨匪寇,名震岭南?”陆岑眼尾微扬,靠在他肩头轻笑。
“又是哪家的城主夫人,成婚多年还总爱在外散播夫君要纳妾的谣言?”周穆低头,眼里映着细碎月光。
“你都知道啦?”陆岑眨了眨眼,眸光流转间透出几分得逞的狡黠。
“托夫人的福,回城后被阿娘揪着耳朵训了整整半日。”想起自家母亲插腰训话的模样,周穆故意叹了口气,眼底却尽是纵容。
陆岑闻言笑意更深。静了片刻,她指尖无意识抚过周穆胸前的铠甲刻痕,声音低了下来:“月儿在京师,行事越发有章法了。恐怕不需太久,京中便会有变。”
周穆揽着她的手臂稍稍收紧,嗓音沉稳依旧:“若是倦了,沐云城永远为你亮着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