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霏依旧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不知从哪里收了一批医书,正在与他的苗人朋友晒书。
“哟,稀客。来,坐。”
池霏抽空喊了一嗓子,冲着几张木椅子努了努嘴,又继续转身翻书去了。
周望舒早已习惯池霏这副做派,也不在意,寻了张椅子随意坐下。来之前他向孟春打听过,池霏这几日的动静,绝非寻常。能让陆崇都注意到,必不是小事。
“池先生,这几日你的动作,是否太过张扬了些?”
“嗯?”池霏摊开手边一卷泛黄的医书,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小侯爷这话,老夫听不明白。”
周望舒拎起桌上的茶壶嗅了嗅:“陛下都已听闻先生大名。这动静,还算小么?”
“嘿,你说这个啊。”池霏啪地合上书,掸了掸封面上积年的灰尘,“这可不怨我。医者仁心嘛。”他眼角微微上扬,带着点江湖人特有的精明,“如今京里时兴养那些个小相公,后续调理保养可是门大学问。我这是救人疾苦,顺便攒点银子养儿子罢了。”
这话里分明藏着针,正是回敬周望舒上回的话。
周望舒摸了摸鼻尖:“白术可知……你养他的银钱是这般来的?”
“哼!”池霏起身,大步流星坐到周望舒身旁的木凳上,震得凳子吱呀一响,“老子凭本事行医赚钱,一不偷二不抢,光明正大!”
“先生说得是。”周望舒面上仍维持着礼节性的恭敬。
“装模作样!”池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忽然眯起眼,将周望舒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你心里对白术难道就没有别的盘算?”
别的盘算,自然是指更近一步的事。只是两人皆初涉情衷,于亲密之道犹带生涩。偶尔情动时浅尝辄止的亲吻,已足够让他们耳热心跳,目光相接时总有一方要先别开脸去。
周望舒思及此,耳根微热,神色却依旧坦然:“先生误会了。我与白术是两心相悦。”这种私密情事,终究不便与未来岳丈深谈。
“屁的两心相悦!”池霏几乎咬牙,“不就是趁我儿年少单纯,诓了他去?”说起这个他就懊恼。若自己早认回几年,哪轮得到这小子。
“白术并非易被蛊惑之人。”周望舒语气坚定。
“你看看你这张脸,”池霏瞪着他,语气中满是嫌弃,“祸水似的。”
“长相出众,也是过错?”周望舒无奈望天。这指责着实无理,偏偏眼前这位是白术的父亲。
池霏看他不顺眼时,横竖都不顺眼:“少绕弯子!到底何事?总不会是皇帝真要见我吧?”
“确有件事,想请教先生。”想起他方才提及的“生财之道”,周望舒直觉他或许真知内情。
“女子滑胎流产的药,先生这里可有?”
“什么!!!”池霏险些跳起来。他居高临下地怒视着周望舒,“你……周月!你!你居然!”
池霏气得发抖,手指险些戳到周望舒脑门上。这还没在一块儿呢,就已经成王八了?
周望舒轻咳一声,猜到了他的想法,低声道,“不是我。是陛下的。”
“你丧尽天良!那可是一条性命!搞不好可是一尸两命!”
池霏激动的神情终于缓解了许多。冷静下来一想,便明白了许多。
“皇帝让你查贵妃落胎的事?”
这事虽然是宫中秘闻,但对池霏来说,要得到这些消息并不难。
“十三年前,婉嫔因为落胎丧命。当时也是七个月的身孕。”
周望舒有些记不清楚了,只能隐约记得大概。具体的,还是得去问一下宫里头的老人。
池霏摇了摇头,“这世间可以致使女子坠胎的药太多了。只凭着这些是没有办法做出判断的。我需要更多的线索,譬如当时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或者有什么特殊的事情?”
说起这些,池霏整个人终于正经许多,扳起脸色十分认真地与周望舒讲起宫里常用的手法。
“常用的就这些,不常用的手段也不在少数。”
周望舒面色有些沉重。这些宫廷里的秘事,他多少也听过一些。
这件事追根究底起来,询问陆治是最合适的。可是……这无异于伤口上撒盐。
他迟疑了。
这日他刚回宫,路过御苑东侧的小河,忽听见细细的啜泣声。周望舒驻足望去,只见六皇子陆泓独自蹲在岸边,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好不可怜。
陆泓也不过六岁,还是个稚童。如今杨桢落胎身体一直不好,陆崇这几日也是病着,自顾不暇,宫里头也没有其他年岁相当的皇子,他一个人着实算得上孤苦了。
“泓儿?”他快步走近,轻声问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跟着你的嬷嬷呢?”
陆泓闻声抬起脸,一双桃花眼里蓄满了泪,与他的几位兄长极为相似,只是那张圆润的脸蛋上满是稚气的委屈。周望舒心中微软,不由得上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一个人在这池边,很危险的。”
周望舒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声音也柔和许多。
陆泓像是抓住了依靠,小手立刻攥紧了他的袖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月哥哥……母妃、母妃好久都不理我了……我想我母妃……”
周望舒用指腹替他拭去眼泪,温声解释:“你母妃前几日小产,身子正虚弱,需要静养,不是故意不见你的。”
陆泓却用力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可她见了三皇兄……我看见了。”
周望舒心头一跳,连忙捂住他的嘴,四下环顾一圈,幸而午后僻静,并无人影。他稳了稳心神,牵起陆泓的手,快步走向附近一处无人的闲院。
掩上门,他才蹲下来,压低声音问:“泓儿,这话不能乱说。你看见什么了?”
“真的,”陆泓抽噎着,却十分肯定,“母妃哭了,三皇兄……也哭了。”
周望舒胸口一阵滞闷。
杨桢怎能如此糊涂?作为后宫妃子,怎敢私下里见成年的皇子!
陆浩更是胆大妄为!这般行径,顾昭竟然就这样看着吗?
“还有别人知道吗?”他轻声问。
“没有……只有我一个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