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术并不着急，缓缓阖上眸子养神。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轻声提醒道：“殿下，您喊来的可是太医院的人。太医院的太医出诊都是登记在册的，两位太医来了何处，为何人诊治，陛下怎么会不知道呢？两位太医，你们说呢？”

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仿佛化作空气的太医们，被突然点名，支支吾吾地不肯说话，但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陆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步子虚浮，踉跄着退了两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白术扫了他一眼，便不再言语，伤口处又传来阵阵刺疼，意识也有些模糊了。

陆浩和那两位太医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白术并不知晓。不过，接下来的几天，牢狱生活倒是安稳了许多。

在为周望舒煎的药里，白术特意掺入了一些具有安神助眠功效的草药，因此周望舒这一觉睡得格外深沉，仿佛坠入了无尽的宁静之中。

待周望舒的情形稳定下来后，陆岑便将他接回了长公主府。

陆崇得知找到周望舒后，派了两个小太监前来帮忙伺候。陆岑并未拒绝，只是让两个太监在院子外负责洒扫之类的杂务，里头的情况则一概不许他们知晓。

如此一来，陆崇始终得不到周望舒的消息，又从老三那里得知了白术受伤的事情，心里别提多烦闷了，就像有团乱麻堵在胸口，怎么都顺不下去。

到了第三日，别院之中仍是没有什么消息传来。陆崇把陆治召进了宫里。随后，陆治便带着满满一车的东西，风风火火地赶到了长公主府。

“五皇子殿下，这边请。”伺候的小太监把人恭恭敬敬地请进了花厅，又煮了新茶递上。

不多时，陆岑便款款而来。陆治忙起身行了一礼，乖巧地坐在下首位置。陆岑则在上方不紧不慢地品着茶，神色淡然。

“姑姑，近日可好？”陆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关切。

“这话，是只问我？还是连带着月儿呢？”陆岑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他心里的小九九。

“您可是我的亲姑姑，侄儿自然是打心底里挂怀姑姑的安康。只是，您的儿子不也是我的亲堂弟么，侄儿自然同样十分挂念。”陆治一双桃花眼微眯，笑得愈发灿烂。那笑容如同春日暖阳，又隐隐透着几分世故。

陆岑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自然知道他不是为着兄弟情义来的。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说道：“月儿冬猎那日旧疾复发，这几日一直昏迷未醒，待他醒了，自会入宫向陛下请安，请陛下宽心。”

陆治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连忙点头称是：“姑姑，父皇让我带了些药材，堂弟若还需要什么药材，您尽管开口，不管是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侄儿一定想法子弄来。”

“目前只需让他好好静养便是。”陆岑再次放下茶盏，话锋一转，问道，“太后一案，锦衣卫可有什么结论了？”

陆治挠了挠头，露出几分无奈的神情：“这会儿父皇还在气头上呢，谁要是敢提这事，保准得挨一顿骂。不过临走前，我瞅准时机问了一嘴，姑姑放心，小神医在牢里一切安好。皇祖母也大好了，只是精神头不济。我去探望过几次，都是懒懒的。过几日等堂弟醒了，去宫里跟父皇解释解释，想必就没事了。”

“是么？”陆岑微微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心中一片清明，陆治开始说些糊弄人的鬼话了。

陆治赶忙拱手作揖，一脸诚恳地说道：“姑姑，您放心，我骗谁也骗不了您呀。我这就去牢里好好看着白神医，就算是侄儿的脑袋落地，也一定不让他出任何差错。”

说完，便脚底抹油，匆匆跑了。

陆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沉思片刻，随后将季秋唤到身边，低声吩咐道：“修齐做事，月儿不见得能放心。岁杪那边进展如何？可是混进去了？一定要问清楚白术现在的情形。还有那个静婉，到底什么情况。”

季秋领命应了一声，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陆岑又缓缓回到卧房，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周望舒，心中一阵酸涩，几欲落泪。平日里看惯了他活蹦乱跳、肆意洒脱的模样，如今这般安静地躺在床上，她还真有些不习惯，心里空落落的。

“月儿，你快些醒来吧。白术那孩子还等着你去救呢。”陆岑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温柔地抚了抚周望舒的脸。这张脸，她可是从小看到大的，虽然周望舒在外头顶着个“混世魔”的名号，可实际上从未让她操过什么心，反而十分懂事省心。

陆岑揉了揉有些发涨的太阳穴，看了一眼天色，而后拿起一旁准备好的药包，缓缓走出了卧房。

刚走进小厨房，便瞧见一道黑影从外面翻墙而入。

“这个时候，你来做什么？”陆岑一眼便认出了来人，随手将药材放在一旁，漫不经心地问道。

那人身上裹着一件玄色斗篷，大大的风兜将她的脸遮住了大半，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能听出是个女子的声音。

“跟你知会一声，君子剑我拿走了。”女子的声音清冷，仿佛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决然。

“君子剑？你见到师兄了？”陆岑手中的药材一抖，尽数掉进了小锅里。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急切。

女子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落寞与怨愤：“我倒是想扒了他的皮。”

“你啊，不如坦诚些。”陆岑看了她一眼，伸手熟练地点燃了柴火，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向来对谁都能坦诚相待，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犯糊涂？”

“你不懂。江湖事，江湖了。”女子的声音低沉，似乎藏着无尽的无奈。

“我是不懂。不懂的我，儿子都这么大了，再过一年，还得请你们参加月儿的及冠礼呢。”陆岑微微扬起下巴，话语中带着几分得意。

“陆婵娟，你这张嘴，可真不讨喜。”女子不满地嘟囔着。

陆岑轻轻一笑，拿起一旁的小扇子，不紧不慢地扇着。女子风兜里的嘴动了动，灶上的火苗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力量影响，瞬间歪向一边。

“你这嘴，难道就讨喜了？”陆岑还是有些怀念的，已经好久没有人这样唤她了，“可怜啊，当年的才女，转眼间就变成老姑娘咯。”

“你这教养，可真是好。”女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是比不得大小姐的家教。”陆岑咧嘴一笑，仔细看去，那笑容竟和周望舒如出一辙，透着一股别样的俏皮与狡黠。

隔着风兜，都能想象到女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女子随手丢出一只木盒，便一个翻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有留下。

陆岑早就习惯了这人风风火火的行事风格，忍不住啐了一声：“没教养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