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生?白先生?白先生可在?”
门外传来顾昭略带清冷的声音,随着秋风一道刮了进来。
冷风一过,白术猛然回神,下意识就站起身。不料袖子扫过狼毫,墨水随着狼毫翻腾而起,直接染黑了一截袖口。他却无心去擦拭袖子,急急俯身去捡掉落的狼毫。又怕顾昭在门外久等,便急道:
“我在。明镜公子稍等!”
说着他把一侧的纸团塞进书案下。又瞄到另外一张写了一半的信纸,一并塞了进去。眸光急速掠过书案,确定没有其他的作案工具,这才匆匆赶到门口。
“公子找我可有要事?”
白术挽了下袖口,问道。
“是。要来大雨了,特意来告知先生。”
顾昭见他袖边带着墨水,衣领和头发都带着匆忙,有些迟疑着开口。
“公子不必特意跑这一遭。”白术笑了笑,忽的想起如果只是这件事,顾昭不会单独跑这一遭,侧身把人让进屋里,“公子进来坐吧。”
顾昭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屋子,书案上的狼毫墨迹未干,压着的宣纸上留了一道黑黢黢的墨点,只怕已经洇湿了几层。目光复落在白术的袖口,虽然他卷了袖口,可依旧能够嗅到丝丝墨香。想来是自己打断了他的要紧事。
顾昭打算从速处理,也免得耽误了他的要事。
“方才庄子上有老成父老来报,近来大江水色浑浊异常,水位涨得急,江面漂来的断枝杂物也较往常多出不少。遣人去上游查访,果然是暴雨频繁,上游正在行洪,下游便要涨水。此地地势低洼,甚是危险,特来与先生商议,是否先暂避于鹿鸣别院?”
“今年确实与往年不大一样么?”白术想起了自己偶然间听来的话。
顾昭点点头,应道:“确如先生所言。今年的汛期来得晚,一整个夏季不曾见雨。但这几日阴云密布,恐是要来一场大的。吴郡临近大江,每逢大水,洪水肆虐,十分危险。”
“听闻朝廷每年都会拨出白银来修葺堤坝,仍旧会有危险吗?”
白术想起了奴儿干的凌汛,奴儿干地广人稀,凌汛爆发淹没了大片田地,受灾的百姓尚能控制。可整个吴郡的百姓,单是那日在码头瞧见的就有上千人。若是发了大水,贻害无穷。此地有着重要的粮仓,朝廷断不会坐视不理的。
提起这些,顾昭的脸上难得多了些为难,“说起来也是无奈之举。堤坝年年修,初时见效较快,田地里收成喜人。近些年却一年不如一年。”
“莫不是……”
“不是府库银钱不敷,亦不是堤防不够坚固。”顾昭抬起了左手,手背向上隆起,“堤防愈修愈高,而上游裹挟泥沙无穷无尽,沉积于河槽之内,致使河身日益悬昂。为保境安民,官府也只得年年增卑堵薄,岁岁征发夫役。”他右手手指交替叠上左手手背,做出泥沙不断堆叠、堤防随之加高的效果。
白术了然地点头,又想到与之相连的湖泊,“震泽可以引水吗?”
“震泽本身亦不堪重负。百川归聚,而宣泄之路寥寥。”顾昭翻转左手,以指节敲了敲自己凹下的掌心,“众水汇于此,出路却仅此数条。加之近年湖边圩田日增,水道更为淤塞。一旦霪雨为灾,洪水无所归,万顷良田,必将悉数沦为泽国。”
“若果真有洪水,那这些百姓该如何?”
“庄客已在劝谕迁避。但此地民众,多仰给于水。一旦主动弃家而走,名下田土转眼便会被划为逃田,产业没官。是故人人皆冀望侥幸,不愿轻离。顾家的财力亦十分受限,庄子上的农户,我们已提前打了招呼,若有愿意离开的,便多与他们些银两,另外的,便只能……”
说起这个,顾昭也是心有戚戚然。非是他们不肯告知,而是大部分百姓根本没得选。
白术闻之心生叹息,世人皆道此地气候宜人良田百倾,是个天堂似的好地方,却不想若是天公不作美,良田变泽国亦不过数日。
他并没什么可以收拾的,跟在顾老身后抱着青囊坐上了马车。
天边已然开始下起了小雨,淫雨霏霏,交织缠绕出剪不断的离愁别绪。
对面的顾明柯叹了口气,看向了马车外的街道。
绵绵细雨并不会打断这里的繁华,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马车很多。有的载着大大小小的箱子,箱子上面蒙着雨布,可见是做足了准备。有的叠着竹筐,时不时可听见公鸡鸣叫的声音。有穿着短衫挽着裤脚牵着老牛的,也有裹着织锦缎撑着油纸伞的。唱小调的也有,有的唱“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有的唱“眼见人生无百岁。何妨终日逍遥”。曲调婉转,悠扬动听,配上丝雨绵密,倒也不失为惬意美景。
“君杳此人,行事其实颇为随性。不过是有几分颜色就叫人说是多情郎君。”顾明柯低笑一声,继续讲起了方君杳的故事,“都说他行事稳重。但有时候,又十分孩子气。有一日,一大早的我就没有瞧见他。一直到夜里,我们买了酒回来。还是没有瞧见他。你师父,还吃酒吗?”
白术略一思索摇了摇头,“师父在杏山不大吃酒的。只是偶尔遇到山下的村民送一壶,一壶酒也能吃上十天半个月的。”
“看来是有了徒弟收敛了许多。也好。”顾明柯笑着点点头,眼前一亮,指着外面的孩子道,“你瞧那个。”
白术探头瞧了一眼,小娃娃手里拿了两只草编蚱蜢,一只赛一只的生动。
“昭儿,找个路边,停一下。”
待马车停下,顾明柯打了帘子,扶着车厢缓缓起身。
白术上前扶了他一把,拎着一侧的月衣跟了上去。
顾明柯笑呵呵地叫住了小娃娃,从怀里拿出了一块姜糖,“小囡呀,我拿糖果子搭侬换蚱蜢,阿好呀?”
小娃娃也不怕人,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又看了看手里的两只草蚱蜢,迟疑着开口:“我用ye只草蚱蜢换,阿好啊?”
顾明柯笑着递出了姜糖,接过了小娃娃手里的一只草蚱蜢,与白术回了车上。
“小先生,来,拿好了。”顾明柯拽了把月衣,笑着把草蚱蜢塞给了白术。
白术拿着仔细一瞧,那一对大长腿可真是活灵活现。
“师父编的,也是这样的。”一对触角恨不得戳到天上去。
顾明柯抚掌大笑一声,“着咯!你道那一日方君杳做了什么,花了一日功夫儿与村头的小囡比谁的蚱蜢更好看!”
白术也跟着笑起来,越看眼前的蚱蜢越是开心。
“这世上,最不能信的,就是说书先生的嘴。那张嘴啊,好人说成坏人,黑的说成白的。”顾明柯抿了口茶,又道,“哪儿就有神仙似的人,不过是他们杜撰出来诓人的罢了。”
顾明柯这两句话倒是勾得白术想起了周望舒,“顾老说得是。”
“听说,他在常宁城还收了个混世魔,你也算有了个兄弟。”顾明柯瞧着随马车晃动的草蚱蜢缓缓开口。
白术点点头,眼里多了几分光亮,“他比我大三岁,应当是我师兄了。”
“若论年纪是你师兄,若论起入门先后,哈哈哈,你还算是他的师兄呢。”提及这个,顾明柯心情更好了,“这事也是缘分。当初方君杳拜师时也是。我占了个年纪大的便宜,他得喊我一声师兄。”
白术歪了歪头,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想象着周望舒喊自己师兄的样子,不觉有些飘飘然。
“你们一个学了他的功夫,一个学了他的医术,保不齐以后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他若是知晓,定然要大肆炫耀一番了。”
顾明柯说着眸间流露出几分艳羡。
“顾老的两位高徒才是出色。不过而立之年已经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侠探了。”
“他们啊,火候还不到呢。”顾明柯扫了一眼驾车的顾昭,努了努嘴,“瞧瞧,这还是个闷葫芦。”
白术却不回应,只是笑着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