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昕浑身剧震,又一个响头重重地磕了下去,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是顾微的小厮,也是顾家的下人。顾明柯是主子,他是断然不能扯谎欺瞒的。
“说!”
顾明柯陡然厉喝,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手中素白帕子飘摇落地,如同秋日凋零的叶,无力地蜷伏在脚边。唯有帕心那一点刺目的猩红,灼痛了人眼。
白术一怔,忙上前递了茶盏。顾明柯摆手推开,目光依旧盯着地上的明昕。明昕只是频频磕头,并不言语。
“是那于诚信……是不是!是不是!”见护卫只磕头不语,顾明柯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他连连咳着,声音已带了破败的嘶哑,“真是我的好弟子!咳咳……”
他踉跄着后退,几乎是跌坐在太师椅中,枯瘦的手掌死死攥住扶手,指节嶙峋发白。
“多久了?告诉我,多久了!”他再次逼问,声音却带着一种绝望的颤抖。
护卫重重叩首,语带哭腔:“老爷息怒!已……已有半年了!半年前于知府主动寻大公子攀谈,之后……往来便日渐频繁……”
“半年!哈哈哈,好,好啊!好一个半年之久!”
顾明柯猛地捶向身旁的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乱响。他胸腔剧烈起伏,嘴唇不住地哆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顾微……顾微……你当真是好本事!好手段!”
他想起顾微三岁开蒙,手把手教他写下“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想起他年少时诵读圣贤书,念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目光清亮,志向高洁。他倾尽心血栽培的继承人,他寄予厚望的顾家未来,竟早与那等蠹国害民的贪官沆瀣一气!这让他如何不痛,如何不恨!
“真是我的好弟子……好得很!好得很啊!”
他反复念叨着,声音渐低,却字字泣血。
眼见顾明柯面色由青转白,气息紊乱,白术心头一紧,暗道不好。
“顾老,此事或许尚有内情,不如等大公子回来,当面问清……”
顾明柯缓缓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万念俱灰的疲惫,他闭上眼,两行浊泪终是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
“知子莫若父……我早该想到的,顾微不是冒失莽撞之徒,做不出深夜行刺知府这等鲁莽之事。他们……他们竟是早已串通一气,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目的就是将这震泽的圩田尽数吞下。好,好算计,当真是天衣无缝的算计。子不教,父之过,是我、没有教养好自己的弟子,是我的错……”
顾明柯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两眼的光亮渐渐暗淡下去,整个人僵直地靠在了太师椅上没了动静。
“顾老!”
“老爷!”
白术上前扶了一把顾明柯,待他靠稳,这才取了银针,在几处紧要的穴位上落针。
明昕和几个下人立在两侧守着,面上均是担忧和阴郁。
顾明柯忽的挺直了身子,呕出一大口黑血,喘着粗气靠在太师椅上。
“老爷!”
明昕上前了几步,却又意识到自己还是个罪人,身形一顿,退了两步。其他几人上前扶住了顾明柯,皆是一脸惊惧,当下没了主意。
“先把顾老送回房间。”
白术蹙了下眉,抹去了额头的汗水。匆匆一句话把几个人从手足无措中提了出来,几个人这才上前扶起了顾老,将人抬到了房间里。
同一时间的震泽,已经乱成了一片。
不少以圩田谋生的百姓围在一侧,他们簇拥着,时不时传出窸窣的议论声。
此时的雨势不大,甚至人一多,便把雨水声遮盖得干净。
一处圩田里,倒着一具冰冷的尸体。那是一个老汉,老汉的头发凌乱地缠绕交织,将整张脸完全遮挡住,看不清一丝原貌,脖颈上更是惨不忍睹,汩汩鲜血从中流出。以尸体为中心,已经积满了一洼血色池水。随着雨水的坠入,泛起一层一层的涟漪。
“哎呦喂!这可叫吾哩哪亨活法子啊!于诚信!你个杀千刀、烂肚肠的黑心贼!你是一地知府,你本该是青天大老爷……你、你哪亨好滥杀无辜啊!天老爷啊,你开开眼,劈死这个贼胚哦!”
旁边的老妪跪伏在尸体上,哭天抢地得呐喊着。雨水打湿了她的发髻,她的衣裳,勾勒出一身的瘦骨嶙峋。
左侧站了一群年纪不大的田舍郎,这群人身穿粗布短打,有的身上还带着补丁。手腕上都绑了粗壮的麻绳,勒出了一道道血色痕迹。他们通红着眼睛,想要冲上前去却被身前的侍卫拦住了。
身穿青布直身的小厮撑着伞,耷拉着脑袋,不言不语。于诚信面色阴沉似乌云,一双眸子冷冷地扫过地上的尸体。
“还有谁不肯上交圩田,大可以站出来。本官就在这里等着!”
于诚信的声音掷地有声,久久不息地盘旋在田垄上。
人群中一阵骚动,彼此推搡着,却无人应答。终于,一个粗壮的汉子拨开人群,大步迈出。
“俺倒要看看是啥龟孙玩意儿,竟敢占俺的地!你可知道,俺搁这种地的时候,你个老熊货还没从你娘肚子里蹦跶出来嘞!”
汉子模样十分粗壮,肩头扛着一只锄头,臂膀上的肌肉因常年农耕高高隆起。
于诚信冷笑一声,“张默,你家的圩田大半都是私自开垦的,一无文书,二无保人。本官依法收回,没有追究你的责任已是宽宥,你还敢如此叫嚣。”
“倷只杀千刀格!震泽么就勒迭搭,阿拉屋里厢也勒迭搭。为啥就勿能开垦啦?格算啥道理!老子屋里头十张嘴,统统侪指望着迭块地过活吃饭格!倷倒好,轻飘飘讲收就收忒哉,倷个赤佬有本事,阿拉一家头十口,倷来养养看呀!倷个天杀格,有啥资格来断阿拉活路,侬只现世宝,弗要面孔格东西!”
张默大声叫嚷着,脖颈上的青筋乍起,一双眼睛瞪得滚圆,骂到兴起啐了一口唾沫。
于诚信挥了挥手,一侧的侍卫当即上前,“把你的刀,拿出来给诸位看看。或许是方才动作太快了,张默没看清楚。”
侍卫应了一声,拔出了长刀,刀刃冰冷,泛着道道冷光。
“张默,你若还是看不清楚,不妨上前来试一试。看看是你的头硬,还是这刀硬。”于诚信眯起了眸子,往前走了两步。
张默见那刀光锃亮,心中一怯,又想起一家老小,挺直了腰板,“今朝,倷要末从我格尸体浪向跨过去,要末就还我格田!倷个杀千刀格,有本事就踏过来,看我勿把倷只赤佬打得屁滚尿流,倷也勿看看,这块田是我屋里几辈子传下来格,倷想抢就抢,门儿都呒不!”
“好。”
于诚信面无表情地听着他说完,淡然地哼了一声,右手握紧长刀,倏然乍起,刀刃瞬间生出几十道刀影层层刀影带出一阵凛然寒气。
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谁也没有料到,于诚信竟然真的要在众目睽睽下,亲自提刀杀人。
张默方才的血气方刚被刀影击碎,一双牛眼紧紧地盯着刀刃,腿上一软,扑通一声,直接摔在了地上。
长刀在半空中划过一条完美的弧度,却并未落在张默的脑袋上。
于诚信垂眸望向地上的张默,“张默,你是要拿钱走人,还是把命留在这里,想清楚了吗?”
张默哆嗦着无法言语,浑身颤抖着没有回话。
于诚信弹了下刀刃,刀刃微微抖动,嗡鸣声一层层铺开来。
驻足良久,他不急不慢地走在田垄上,目光扫过两侧的百姓,皆满目惊惧,抖若筛糠。
清冷的声音再次从他的嘴里吐出。
“还有谁想埋在这儿?本官……成全你们。”
一洼血水,一条人命,和一群被缚的汉子。众人纷纷缩着脖子,哆嗦着退去了。
雨势稍大了些,震泽的湖面有了一圈圈散不尽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