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需要的药材,辛苦管事照着方子再抓上一些。”
见管事的拿了药方离开,白术才松了口气。
一侧的顾明柯嗓音低哑地开口:“白先生,有件事许得你帮老夫。”
“顾老请讲。”
“这个……”顾明柯颤巍巍地从袖中取出了一枚玉牌,“一定要交给顾昭。告诉他……顾家就交给他了。”
白术蹙了下眉,并没有接过玉牌,“顾老,这玉牌实在贵重,还是得顾老亲手交给二公子。”
顾明柯轻咳了两声,一行老泪滑落到枕头上,“白先生不必哄我。我自己的身体,如何不知。”
白术攥紧了袖口,只是看着顾明柯手中颤抖的玉牌沉默着。
“我去找二公子。顾老先好生休息。”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定下了决心一般,转身往外走去。
顾明柯的身体确实不大好,能撑几日他也说不准,总该让二公子与顾老再见一面。
刚走到院子,就见一群侍卫围了上来。
白术当即驻足观望,果然在这群人之后,穿着黛色短打的男子出现了。最惹眼的,依旧是是头上抹额,深红似陈年朱砂,玄黑如砚底沉墨,两缎带眉心交叉,绕脑后打紧方结垂于发髻正中。
正是顾家大公子,顾微,微烛公子。
“微烛公子,这是何意?”
白术站在廊下,目光淡然地看向顾微。层层雨雾却无法阻挡两个人的视线交织。
顾微大步流星进了回廊中,将手里的雨伞交给了一侧的侍卫,对着拱了拱手,笑道:“师父身上余毒尚未清,还辛苦白先生多多照顾一下。”
白术抬手回了一礼,“顾老病重,我要去抓药。”
说着,白术就要离开。两侧的侍卫却同时上前了两步,将出去的路完全拦住了。
“大公子,敢问这是何意?”白术转过身去,面无表情地看向顾微。
顾微摆了摆手,笑得依旧爽朗,“白先生,这么多下人在,何必亲自跑这一趟呢。”
“有几味药材比较罕见,需得我亲自抓取。”
“哈哈哈,白先生真爱开玩笑。刚才不是让管事的去了吗?走吧,外面雨大,寒气也重,咱们屋子里面聊。”
白术抿了下嘴,还是随着他一道回了花厅。
两个人分坐两侧,空出了上首的位置,却是谁也没有开口。
外面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像是一整盆水从天而降,激得四周起了浓重的白雾。
此时,外面一个穿着蓑衣的侍卫赶冒雨冲了进来。
“大公子,东边的堤坝已被大水冲毁。”
“可有百姓伤亡?”
“暂时没有。我们的人还在巡查。”
“嗯。震泽那边如何了?”
“于大人已经带着人回了知府衙门。”
“我知道了。继续去震泽守着。”
“是!”
侍卫传达完消息便又一次冲进了雨水中。
倾盆暴雨如天河倒泻,整片河面白茫茫一片,水汽蒸腾,数丈之外便难辨景物。
顾昭身着一件湿透的黛色短打,衣摆被草草掖在腰间,挺直的脊背在暴雨中犹如一杆不肯弯折的长枪。他正带着不阿堂的弟子们在堤岸上奔走,每一步都踏在泥泞与湍急的水流中。
“当心!”
他眼疾手快地扶住一个险些被水流冲倒的弟子,待对方站稳,才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又冲向堆积如山的物料处。他咬牙扛起一包沉重的薪土,步履坚定地蹚进齐膝的河水中,奋力将土包垒在堤脚。
“二公子,雨势太猛了,您先去棚下避一避吧!这儿有我们!”一个弟子抹着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
“不必多言!”顾昭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而坚定,“既为不阿堂弟子,自当有难同当,有险同扛!抓紧加固埽工,别松劲!”
“二公子!不好了!上游……上游的月堤塌了!”一名浑身泥水的弟子连滚带爬地奔来,声音带着哭腔。
众人闻言,动作皆是一滞,恐慌瞬间在人群中蔓延。
顾昭心头一沉,猛地望向河面。肉眼可见,上游的水位正急速攀升,浑浊的河水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咆哮着扑来。他旋即回头,望向身后那片赖以生存的万顷圩田,牙关紧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慌什么!都稳住!我们守得住!”他声如洪钟,瞬间稳住了人心,“继续下桩木!加固戗堤!”
“小心脚下!”他又一声厉喝,一个弟子扛着沙囷踉跄了一下,险些被暗流卷走。
“脚下留神!三人一组,绳索系腰!”顾昭迅速下令,组织起更有效的防御。
“二公子!桩木快用尽了!”
“立刻飞马禀报!命人火速调运桩木、石囷!快!”
“下游的圩田全仰仗着这只河堤,大家一定不能松劲!”
有了顾昭身先士卒,众弟子士气大振。手上动作都快了几分,河岸上堆积的沙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了下去,一袋袋沉入堤基,在汹涌的河水旁筑起一道薄弱却坚定的防线。
“可算是……”一个年轻的弟子刚直起腰,手搭在酸痛的腰间,正想喘口气,目光却陡然凝固在上游——
那不是水流,那是一堵墙。
一堵浑浊、狰狞,裹挟着断木与泥沙的水墙,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小心!”
示警的嘶吼被淹没在雷鸣般的轰响中。
话音未落,那蕴含着天地之威的巨浪已扑至眼前。
顷刻之间,视野被剥夺,天地被吞噬。
只剩下无穷无尽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将方才还在奋战的一切,彻底冲散,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