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你回来了！”
“二公子！”
几个小弟子见他回来，眼泪唰的一下就窜了出来。
“落水的几人都还好吗？”顾昭看到熟悉的脸也多了几分哽咽，只是略一仰头将一切情绪压了下去。
“已经送去疗伤了。还有五名弟子被水冲去了，我们的人还在找。”
回话的弟子擦了擦眼泪，将失踪的弟子报给了顾昭。
顾昭转身再一次往河道冲去，余光却扫过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于知府，居然亲自来了。”
顾昭冷眼扫过于诚信，便与他擦肩而过往河道去了。
于诚信上前了几步，拱手一礼道：“我借了大船，二公子若不介意，上船吧。”见顾昭没有应声，他又道，“落水百姓甚多，只凭公子一人二手怕是救不过来。”
顾昭斟酌一二，还是上了于诚信的船，洪水和顾微不会一直等着他。
船只是于诚信借的漕运的，比寻常小船宽敞百倍，行驶在河道里也像是一只庞然大兽，即便隔着百米，也可以清晰地看到。
大船入水，不过一盏茶时间，已经救了十几号落水百姓。
自然，还有一部分尸体。被水泡得面无全非，或者，被树枝划得面目全非。
“二公子，不要担心，大公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于诚信款步上前，手里还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尝尝？味道还算不错。”
顾昭蹙了一下眉头，目光扫过于诚信的脸，试图从他的圆脸上看出什么。
于诚信也不介意，任由他盯着自己的脸看。
顾昭盯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看出，或许是这张脸太过圆滑了。
于诚信弯唇一笑，让那本就圆润的脸更添圆润。
“二公子可是看出了什么？”
“于大人的脸皮，我看不透。”
顾昭别开了脸，不再去看他，目光随着江流往前方的雾气中铺开。
“其实，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既然目的是一样的，暂时同在一艘船，又有什么关系？”
于诚信轻笑一声，把手里的姜汤塞给了顾昭，“二公子照料好自己吧，不然，顾老又要怨我了。”
说完，他就往船舱内去了。
于诚信也在找顾微，只是一无所获。
一直到天色暗淡下来，船只也没有靠岸的打算，依旧飘荡着，穿过了凶猛的江流，穿过了原本浓密的稻田。
大船忽然顿了一下，有小厮跑了来向于诚信报告。
“大人！咱们的船碰上了什么东西。”
“船体可有损伤？派两人仔细检查。”
“回大人。大人，咱们撞上的是一户茅草屋，已经无碍了。”
“嗯，继续搜寻。”
除了先前与顾昭的对话，于诚信的语调一直都是平淡的，让人听不出任何的起伏。但就是这平静到让人觉得冰冷的语调，将一船灾民安抚住了。
顾昭站在甲板几乎听不到任何哭喊声，只有滚滚江水的咆哮。
顾昭一直站在船头，像极了一块望夫石。
此时雨势已经渐小了，前方水面渐渐显露出形状。几棵稻草随水摇晃了几下，疾风刮过，稻草瞬间倒了下去，没了声息。又有几处屋顶出现在视线内，不消片刻，屋顶的数量变多，这些都曾经属于住在圩田附近的农户。每年丰收时，会有大片的水稻摇摆着身姿，成百上千号农夫齐齐躬身收割。
可今日不同，他们的船经过时，没有见到几个人，甚至没有在上游遇到的灾民多。
顾昭的目光略一震荡，扭头看向了另一侧的于诚信。
于诚信既然购买了顾家的圩田，那其他几家的圩田，是否也一道购买了？他买这些圩田是为了什么？真的是寻了个地方洗白他的银子吗？
那个最不可能的答案，似乎成为了唯一的正确答案。
可他，一只朝廷的蠹虫，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吗？
顾昭不知道。
一瞬间，他发现自己更加看不透于诚信这个人，也看不清了。
雨幕遮掩了视线，将他整个人裹在了一层白雾里。
“管事，管事的你在吗？”
外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守在床边的两个人忽的惊醒了。
管事起身理了理衣裳，目光看了看床上的顾明柯，这才走到外室开了门。
“什么事？”
“今日风雨太大了，西苑有处屋子塌了，下面的人不知道怎么处理，让管事的拿个主意。”
管事低声问道：“可有人受伤？”
“那间屋子是老屋子，夜里没人。”
“先不要管了。四周围一圈，不要让人靠近就是了。回头雨过去了再修。”
“是。”那小厮得了消息便离开了。
白术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胳膊，起身到了外间。借着门缝，看清了外面的狼藉。院子里的花圃已然不见了，只有满地的枯枝和一湾水塘。
“白先生，时候还早，您先去歇着吧，这里我守着就是。”
管事从外面进来，带进了一股寒气。白术打了个冷颤，看了一眼内室的顾明柯。
“不了。顾老的情况也不稳定，我还是在这里守着吧。”
管事没有再说什么，拿了一条毯子给他，两个人一起围着煮药的火炉坐了。
“以管事的看，这风雨是寻常吗？”
白术听得外面风声依旧没有歇息的意思，有些担心。
管事摇了摇头，略带沧桑的声音道：“不瞒先生，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往年上游泄洪，也都是从这处走，顶多是水位上升些，涨得不会这样快。”
“先前听二公子谈起治水，又见顾老也十分在意此事，想来水对这一带的百姓十分要紧。”
“这儿的人家，外出也好，经营也罢，靠的多是震泽和大江，还有那条运河。水脉，便是此地的命脉与财脉。正因如此，人们才都愿意在自家庭院里引一道活水，盼着那流动的财气能随之而来，滋养家宅，图个顺风顺水的好意头。”
“受教了。”
白术想起了这几日看的书，可见顾明柯虽归隐山林，但心底对百姓依旧十分挂怀，平时教导两位公子的都是民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