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公子应当是十分熟悉此地的水系。”
“老爷自幼教导两位公子,奉的是《论语》等圣贤经典,像《吴中水利书》也有涉猎。”
“难怪上次与二公子谈及河堤一事,二公子字字珠玑,切中要害。实在是叫人佩服。”
“两位公子性格不同。大公子天资卓然,三岁稚龄便能将《诗经》背诵如流。那时,老爷面上虽不置一词,那微微颔首的模样,眼底的赞许却是藏得再深,也教人瞧得出来。二公子性子沉静谦逊,进益看似慢些,却胜在根基扎实、过目不忘。凡老爷提及的书中典故,他总能即刻应声,道出精确出处。对此,老爷曾有一句评语:‘老大读书用眼,过目便览;老二读书用心,入木三分。’这一琢磨,确实如此。”
话赶话说了这许多,管事的语调多了些轻快,眼中流露出对过去的怀念。
白术便就这话头与他聊起了顾家的事情。不阿堂在江湖上的盛名确实不假,顾老教导弟子自有一套章程,十分严苛。
两个人秉烛夜谈,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夜就深了。
夜里顾明柯咳嗽了三次,白术和管事便在一侧侍候着。一番折腾,顾明柯的病情倒是平稳下来了。
随着天色泛亮,雨势渐渐小了,风声也歇了。
“大人!前面有尸体!”
一声惊呼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顾昭忙起身往前面看去,果然,一艘熟悉的小船正飘荡在河面。隔着水雾看不清楚,只能看到船身一侧有个黑黢黢的大洞,应当是撞到了石头。
一抹黛色突然出现,顾昭心下一沉,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不会的。”
于诚信早已派了人划着小船去救人。不多时,小船又回来了。
见小船回来,顾昭忙跟了过去。刚走了几步就被于诚信拦下了。
于诚信面色有些阴郁,低声道:“二公子,还是不要过去了。”
“那人……可是……”顾昭紧紧咬着下唇,没了后话。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不远处的玉佩,每个不阿堂的弟子都会有一块刻有自己名字的玉佩。顾微也不例外。
于诚信知他认出了顾微,轻叹了一声,缓缓让开了路。
“节哀。”
顾昭直愣愣地凝视着地上的玉佩,像是被点了穴只能站在那处。一阵冷风拂过,他打了个冷战,好半晌才愣愣地上前。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闭了闭眼,这才缓缓蹲下身。带着颤抖的右手一点点靠近了白布,顾昭咬紧了牙关,终于拽住了白布的一角。轻飘飘的白布却有着千钧重量,他用力抓着,直到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只把那块白布捏出了一条条的褶皱。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蓄了蓄力,一把掀开了白布。看到白布下的尸体,热泪瞬间溢出眼眶。
白布下面的男子脸颊两侧被树枝划了两条极深的口子,那双眸子被眼皮遮盖,一双唇瓣泛着冰冷的白色。
“师……兄……”
顾昭紧紧地抓住了白布,望着顾微的尸体战栗着。
“师兄……你醒醒。”
顾昭握住了顾微的手,可是任凭他青筋暴起,也没法把躺着的人拉起来。
“师兄……师父……在家里等我们。”
“师兄……”
“师兄……”
顾昭一遍遍喊着,宛如一只受伤的小兽。冰冷到没有情绪的明镜公子瞬间破碎,只有一个自小追随师兄的顾昭。
他是不阿堂的二公子。
小时候,他是顾微的尾巴。顾微偷酒吃,他就跟着吃酒,结果喝了一口便醉了,在花圃里睡了半个下午,搞得不阿堂以为孩子丢了,所有人翻天覆地只为找他一个,真是好一场鸡犬不宁。
师父知道后打了他手心,罚他跪在祠堂抄书。顾微知道后便摸黑进了书房,帮他一起抄书,还偷偷带了一包糕点。后来,他实在困倦,便睡着了。第二日,是师兄拿着一沓抄好的纸张交了上去。
再后来,那个尾巴长大了。师兄说,男孩子长大了就不能再哭了,要有自己的主意。他默默记下了,此后,他便习惯了一个人探案。与顾微渐渐疏远了。
可在他的心底,师兄永远都是师兄。
他昨日还见到了师兄。是师兄在他意识模糊时救了他。他的手一如小时候那般,还是那样温暖的,有力且温暖。
“师兄,你不是答应了我,要平安回来吗?”
一滴泪珠砸在了白布上,泅出一抹黯然。
不远处,于诚信站在甲板上遥遥地望着,望着那一抹满是悲伤的黛色。
人生就是这样,生离死别,谁也逃不开。
“大人,二公子他……”
“不必惊扰他。你们先去忙其他的吧。”于诚信收回了目光,望了一眼四下的圩田。
见侍卫没有离开,于诚信又看了他一眼,还没等他说什么,船舱内传来一声嘹亮的哭声。
一声孩提的哭声,打碎了满船的沉郁,似乎是上苍感应到了这里的祈愿,天边的云层竟透出些光亮,将微弱的光明送到了人间。
“大人,这孩子是我们刚才一起找到的。当时……微烛公子正护着一只木盆,孩子就睡在木盆里。”
舱内的小厮抱了孩子出来,跪在甲板上高高举起了手里的襁褓。襁褓内一张小小的脸蛋上满是泪水,他还不懂什么是洪水,也不懂什么是恐惧。
或许是小厮的动作安抚了他,孩子的哭声渐渐止息了。
于诚信上前了几步,小心地抱过了孩子。眸间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柔,他抬起一只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鼻尖。孩子抬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于诚信欣慰地笑了一下,笑容转瞬即逝,很快便消散了。
“震泽已经巡视了一圈,这就回去吧。让巡查司的人留下来,把几处私筑的堤坝全部挖开,用以泄洪。”
“是。”
侍卫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甲板上。
顾昭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把顾微手里的玉佩仔细包裹好,又替顾微擦了擦脸,拢好了头发。手上动作一顿,将身上的黛色外衫脱了下来,小心翼翼为顾微穿好。
他的师兄是不阿堂最风流倜傥的男子。
“再过半日便到不阿堂了。需要几个人帮你吗?”
于诚信抱着孩子,看了一眼被白布遮盖的顾微。或许是孩子的缘故,他的身上多了些人味。
顾昭怔了一下,摇了摇头,只回了一句,“多谢于大人。”
于诚信略一犹豫,还是开口道:“顾昭,我知你师从顾老,才高八斗,更知你心性高洁,不愿同流合污。可你把自己关在不阿堂里,眼不见为净,这世道的污浊便不存在了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也更添沉重。
“陛下年迈,皇储未定,这便是即将爆发的山洪!你我现在看到的死水微澜,到时便是滔天巨浪。若真到了那一日,你以为死的还是眼前这几个人?你今日救不了你的师兄,来日,整个不阿堂又真的能够保得住吗?你一身才学,难道就忍心坐视这一切发生,只为成全自己一个‘不阿’的清名吗?”
顾昭倏地驻足,抿平了翕动的唇线,再次大步流星到了顾微身边。俯身抱起顾微一步一步往岸边走去。
“大人,上面来的急报!”
刚踏上一处高地,府衙就来人了。
于诚信面色一沉,接了信往府衙的方向走去。
这一场风雨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