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碌碌无为之人，一日时光有一年光景，于日理万机之人，一年时光不过一日匆匆。

周望舒看着手里的折子按了按太阳穴，大尧今年五行缺火啊。

“侯爷，侯爷。”

一旁的程景宁凑了过来，脸上的谄媚却遮不住一丝怯意。

“嗯？”

这些人平日里都躲得远远的，主动找他攀谈的时候，几乎是没有。今日巴巴找过来，定然是有什么要紧事的。周望舒一挑眉，心情不错地望了过去。

程景宁打了个冷颤，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侯爷，这事，可否稍着小人一起啊？”

程景宁指了指他手里的折子，笑容更是明媚。

周望舒心下了然，这折子是程景宁送来的。不过，他表现得这么明显，实在是古怪。且，这人怎么就肯定自己会出手帮他？赈灾的银子可是好大的一笔钱，江南又是个遍地银子的地方，此等差事，几位皇子怎么会放过？

程景宁神秘兮兮地笑道：“我也是偶然听到的。陛下有意让五皇子去。”

“嗯？”周望舒一挑眉，这一句偶然听到，大概是从昌源侯府听来的。那这消息便是程景明传出来的。

南下是一步险棋，却也是至关紧要的一步棋。

江南那块肥肉，早已养出了一群富可敌国的“土皇帝”。他们不缺钱，缺的是在朝中保其财富的“护身符”。谁南下，谁就掌握了与他们交易、乃至拿捏他们命脉的主动权。这份资源，足以让一个皇子在夺嫡中实力暴涨。

但风险也正在于此。江南官场盘根错节，赈灾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陷入其中，任何纰漏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政敌攻击的绝佳借口。

况且，工部是程景明在负责，若是出了岔子，他手中不多的权就很危险。也正因此，程景明绝不让大皇子去冒这个险。他推陆治去，是明晃晃的阳谋：成了，是为大皇子一系探路；败了，则顺势除掉一个潜在对手。

可陆治也不是坐以待毙的傻子。这一趟南下，他大概率是会去的。一来，他在朝中的势力尚处于弱势，经济上能给予的帮扶远远不如一个侯府和一个张家。另外，他现在还需要用一些能够看得见的政绩，洗去自己从前的佻达不羁的风流印象，树立能够坐稳帝位的正面形象。

但他不会空手而去，定是有备而去，但朝中只有一个郑慎之也是不够的，他一定留有后手去照料后顾之忧。

自己是他的前手，还是后手呢？

周望舒捻着眼前的折子翻弄了几下，看向了给自己倒茶的程景宁。

这人倒也不是个完完全全的二世祖，至少，能想办法把这道折子给自己送来。

“不敢瞒侯爷，其实我也是存了几分私心的。”程景宁双手捧了茶盏到他眼前，“我在棋盘街盘了个小店，正缺些原料，这次南下，正好是一条渠道。”

“你倒是算得精细。”周望舒眯了眯眼，细细打量起程景宁。他今日穿了件旧官袍，在小臂下方，还有块不起眼的补丁，只是不太明显罢了。这样的衣裳出现在侯府公子身上，实在是件稀罕事。

这程景宁是个唯唯诺诺的庶子，但胆小的性子也让他十分机敏小心，平日里的文书几乎没有错误。只是一直以来都太过规矩，没有一丝一毫的逾矩行为。叫人捉不到错处的同时，也少了看见他的机会。

见周望舒眯起了眼，程景宁忙道：“我不会让小侯爷白忙的，这样，我把分红分你一成，不，两成。我的店刚刚盈利，实在赚得不多。我还要养我姨娘。”

程景宁越说脑袋越低，最后声音几乎弱不可闻了。他的店就算是五成其实也赚不了多少，甚至比不得周望舒的月银。可……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多了。想到这儿，他心下更是忐忑了。

“程老板这算盘打得十分精准啊。”

“不敢当不敢当。小侯爷不知道，这一趟也是危机四伏。我就是……想试一试。”程景宁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我、我也不能一直这样。”

他在家里不受宠，每月的开支都是由侯府主母拨的。之前都是够用的，可自从火药案之后，主母给他们几个庶子的月银便少了大半，加上前段时间他亲娘病了一场，眼下更是捉襟见肘，实在是入不敷出，更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给周望舒。

周望舒微微颔首，“等消息吧。”

程景宁猛然抬眸，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周望舒挥了挥手，继续翻起了其他的折子。

这消息的来源是真是假，明日一早便见分晓了。

程景宁得了信脆生生地应了，又重新斟了茶给周望舒，这才回了自己的位子。

翌日，周望舒打了个哈欠儿，理了理衣摆，掀了帘子下了马车，款步进了大殿。

冯自若早就站在了一侧，垂首望着眼前的笏板没有开口。几位皇子也已经站定，周望舒便溜溜达达地站在了程景明后面。

“周中书，”程景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近来真是简在帝心，风光无限啊。”

周望舒转身，施了一礼，笑容温润如玉：“侯爷折煞下官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过是尽本分而已。比不得侯爷，工部尚书一职，那才是真正的国之柱石。”

他这话说得恭敬，却巧妙地将“工部”点了出来。程景明脸色一沉，显然被戳中了痛处，拂袖不再多言。

周望舒心底一片清明。他无需在此时争胜，只需要当好一个无偏无党的透明人物。反正，陆崇要骂他要夸他都会在早朝结束后单独召他去御书房。

陆崇这动作做得光明正大的，但凡他是个姓陆的，那些大臣们恐怕就坐不住了。只是他们怕是要失望了，目前陆崇对他依旧是怀柔政策，兴许是陆崇年纪大了，对往事的牵挂更多了些。常常拉着他，拉扯半日从前的光景。他比谁都清楚，这字字句句间的怀念，更多的是怀念那个对王朝毫无威胁的孩童。

“陛下至！”

随着德礼一声高唱，众人纷纷下跪行礼山呼。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份无形的紧绷。

“众卿平身。”陆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如沉水，“朕听闻江南出事了？”

侍立一旁的德福立刻将一叠带有票拟意见的奏折呈上。陆崇扫了一眼，视线便落向了下方。

“臣冯自若有本泣奏！”冯自若高举笏板出列，声若洪钟，“陛下，江南急报：五日前，大江泛滥，吴郡震泽一带圩田尽毁，百姓流离，恐酿巨患。臣伏乞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