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望舒指节绷紧,几乎要将手中的信笺攥裂。纸上寥寥数语,却足够刺得他心头发寒。
顾明柯身故,顾微身故,不阿堂弟子死伤大半,势力大损。
孟春静跪于下首,屏息凝神。一旁的季秋更是将头深深埋下,如同泥塑。
室内炭火微弱,只余信纸翻动的窸窣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半晌,周望舒才从齿缝间挤出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躁郁:“给霜月传信,寻个稳妥机缘,务必近身看顾好白术。还有……不阿堂那边,也需派人详查。”
“主子,”孟春低声回禀,“不阿堂一事,孟冬已遣人探过。”
“遣的何人?”
“是孟冬亲自去的。不阿堂现今由明镜公子掌权,一切顺遂。”
“白术现下如何?”
“白先生仍在顾家宅邸,发丧那日,身著小功之服,执的是半子之礼。”
周望舒的眉头骤然锁紧。小功?半子之礼?这其中的关节,远非寻常。他与白术分别不过数日,吴郡之事竟已如脱缰野马,全然超出了掌控。并非他想要操纵什么,只是那人的安危近况,如今竟如隔雾看花,难以触及,这失控之感令他心浮气躁。
更遑论近日朝堂之上,暗流汹涌。他在内阁一年多,署理中书杂务,看似清贵闲散,却总觉得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拨弄,搅得他连日来心神难安,如履薄冰。
孟春窥见主子眼底的倦色与罕见的烦乱,缓声劝慰:“主子明鉴,吴郡路远,消息迟滞本是常情。您的手伸过去固然不易,旁人亦是如此。况且有三皇子殿下在彼处照应,白先生安危应是无虞。”
“陆文渊?”周望舒冷嗤一声,那点因“三皇子”名号而生的微弱安心瞬间被警惕取代,“他便是太过听话了。若叫他撞见白术,只怕又要怂恿些‘回京襄助’之类的话。不行,传话霜月,务必让白术避开陆文渊。不,即刻安排,让他们速返回春谷!吴郡已成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是,属下明白。”孟春领命,余光却悄然扫过周望舒紧抿的唇线。主子素来沉静隐忍,这几日接连变故,却隐约可见方寸微乱之象,这是大忌。
季秋不善言辞,也敏锐察觉到周望舒近日气息不同往常,只得将身子伏得更低,尽好本分。
周望舒阖眼,深深吸了两口气,试图将那翻涌的阴郁与无力感强行压下。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家仆清晰的通传:
“侯爷,鸿胪寺少卿方忠顺方大人前来拜会。”
鸿胪寺?
周望舒骤然睁眼,眸中疑色深重。鸿胪寺掌外宾朝会仪节,与他这初入内阁、仅理文书的中书小官有何干系?这突如其来的访客,与近日的纷扰,是否又有牵连?
他迅速瞥了一眼手中已揉皱的信纸,将其紧紧攥入袖中,再抬眼时,面上已覆上一层属于常宁侯与周中书的、合乎身份的沉静与谨慎。
“请方大人至前厅稍坐,奉茶。我即刻便来。”
换了身素净的常服,他才款步往前厅去了。
方成孝,字忠顺,方家嫡次子,现任鸿胪寺少卿。
此人与周望舒这类闲置勋贵向来交集浅淡,今日突然登门,绝非寻常。
“方大人久候,望舒失礼了。”周望舒拱手入内,面上是无可挑剔的浅笑,心中那根因吴郡来信而紧绷的弦,却未曾有半分松懈。
双方见礼落座,一番关于天气、京中景致的寒暄过后,方成孝方切入正题,语气透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今日冒昧叨扰,实是有一事,下官颇为棘手,想起侯爷或可指点一二。”
“哦?方大人执掌鸿胪寺,典客邦交,何事竟能难倒您?”周望舒微微倾身,做出倾听姿态,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封已凉透的信笺。
“是关于一批近日抵京的暹罗商使。”方成孝略作沉吟,“陛下今日垂询接待事宜,提及侯爷出身岭南沐云,地近海疆,想必对暹罗风物人情,乃至边贸往来,别有一番见识。恰逢暹罗使团入京,鸿胪寺务求接待妥帖,陛下特意点了侯爷的名,让您协理此事,也好‘人尽其才’。”
岭南?
周望舒心下一凛。
这差事,当真是皇上派下来的,还是被有心之人利用?
进京半年多,他一直秉持着中庸的姿态,从不主动与任何一个皇子走得太近,哪怕是陆治,他也只是偶然与他小酌两杯。自问除了上次奴儿干一事,并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不应当引起陆崇的疑心。
这次的差事若是皇帝指派的,便只能是沐云城有了什么异样,让陆崇起了疑,执意要借接待一事敲打他,顺带着试探一下沐云城是否真的有意造反。若是其他人……余光扫过了方成孝,怕是没了耐性看他不偏不倚,想要把他踢出这盘棋局了。
周望舒展露一个略带矜持又合乎身份的笑容,开口道:“陛下厚爱,周月惶恐。沐云虽是边城,但家父治军严明,向来重武备而轻商贾,外邦事务,多为朝廷专使处置,望舒年少时多在宫中或常宁城读书习武,于暹罗详情,所知其实甚为粗浅。恐有负陛下期望与方大人重托。”
他无法否认自己是沐云城的少城主,但可以巧妙地把外邦事务与军事清晰地划分。
方成孝目光微闪,似乎早料到此答,笑道:“侯爷过谦了。虎父无犬子,沐云周氏镇守南疆,威名远播,侯爷耳濡目染,眼界自非寻常。陛下之意,也是让使团领略我朝勋贵子弟的英气。不必过于忧心,明日随下官前往驿站,与正使初见即可,琐事自有鸿胪寺属官操持。”
方成孝自然地将“协理”淡化为“陪同初见”,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让自己趟一趟浑水了。那他有任何理由都是无用的,不如顺了他们的想法,也好看一看方成孝是哪一派的。
周望舒并没有当即应下,而是端起了茶盏,轻轻抚开茶沫,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既是陛下旨意,方大人亲自来请,周月岂敢推辞。待明日禀明了阁老,定当准时前往,只是届时若有疏漏,还望方大人多多提点。”
亲自送了方成孝离开,周望舒折回了前厅。略略坐一会儿,便去了陆岑的院子。
“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