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客的事情陆岑早已知晓，此刻见他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便知他所忧何事。她让霜华将备好的茶点摆上，屏退左右，才缓声道：“你父亲前日有信来，沐云城一切如常，军民安稳。京里这事，应当是你舅舅或是有心之人有意为之，你须得稳住。”

“沐云无事，儿子便安心大半。”周望舒舒了口气，抬眼却见母亲青丝间银光隐现，心中蓦地一酸，“阿娘，京中局势诡谲，不如……儿子设法送您回沐云与阿爹团聚？”

“糊涂。”陆岑轻斥，伸手点了下他的额角，眼中却无怒意，只有深切的哀愁与了然，“你阿娘是长公主，无旨骤然离京，你让你舅舅如何作想？只怕顷刻间，猜忌便化作雷霆。况且……”她声音低了下去，“你祖母如今又病着，近日……愈发不好了。”

周望舒唇线抿紧，垂下眼眸。太后的病，恐怕是先前服毒伤了根基，连续一年了，各位太医轮流进行了诊断，药剂吃了不少，却不见丝毫起色。只怕是无力回天了。

“阿娘不必过于忧心，祖母吉人天相。”他按下心绪，转而宽慰母亲，“您自己千万保重身体。”

“我无事。”陆岑摇摇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清明，“明日去见那些外邦之人，谨记‘多看，少言，慎交’。他们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无数人解读。若……若事有不可为，”她顿了顿，终究还是说出了最坏的打算，“便需懂得示弱与权衡，性命与清白，比一时意气更重要。”

周望舒深知陆岑的担忧，他展颜一笑，刻意让语气轻松些许：“阿娘放心，您忘了？儿子不仅是常宁侯，还是眼前这位陆大将军一手教出来的。岂会轻易让人拿住把柄？”

陆岑被他逗得神色稍霁，拍了拍他的手臂：“罢了，儿大不由娘。过几日，随我进宫给你祖母请安吧。”

“是。”周望舒应下，略一沉吟，又道：“阿娘，方便时，再给父亲修书一封吧。不必言明京中细务，只报平安，再提醒一句……‘边贸无小事，悉遵朝廷例’即可。”

陆岑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见他眸中已无彷徨，尽是沉静决断，心下既慰且酸，点头应承：“好。”

母子二人又叙了些家常，周望舒方辞别母亲，回到自己院中。

月色凄清，他独立廊下，那份在母亲面前强压下的沉重，才敢彻底流露于眉眼之间。明日，又是谁下的套？

翌日清晨，周望舒在内阁值房刚点过卯，便见方成孝已候在廊下。两人寒暄两句，同乘一车前往驿馆。

车厢内炭气混着熏香，方成孝语气如常，却似不经意般提起：“昨日巴吞大人特意问起岭南风物，尤其关切边市新例，想来是久闻沐云城商旅繁盛之名。”

周望舒目光微垂，整理着袖口，只温声回道：“边市俱依朝廷章程，家父历来严束，不敢僭越。巴吞大人若好奇，方大人正可详解国朝法度。”

方成孝笑了笑，不再多言。

驿馆内暖香袭人，巴吞早已候在厅中。此人面庞确与中原人相似，唯眼窝略深，口音带着软糯的异域腔调。

“侯爷，这位便是暹罗使臣巴吞大人。”方成孝笑着引见，“巴吞大人，此乃我朝常宁侯。”

巴吞眼中精光一闪，上前几步，抚胸为礼，汉语竟十分流利：“久仰侯爷风采！今日得见，果然如玉树临风，不负沐云英名。”

沐云二字被他咬得清晰。周望舒心头雪亮，面上如春风拂过，拱手还礼道：“大人过誉。使团远来辛苦，陛下特命本侯前来问询，若有需求，鸿胪寺必尽心安排。”

他刻意将陛下特命四字说得平稳，目光悄然掠过巴吞身后那几名垂首的随从。其中一人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绝非寻常文吏或商贾。

寒暄间，巴吞命人抬上一口镶铜木箱，掀开锦缎，露出内里莹白润泽的象牙与一株形态奇崛的血红珊瑚。

“此乃鄙国薄礼。”巴吞指向象牙，“闻大尧巧匠能以此雕琢万象，尤其是一种名为鬼工球的，每一层都可转动且图案各异，不知侯爷可识得精通此艺的大师？”

周望舒含笑：“象牙雕刻，京城亦不乏妙手。”他目光落在那珊瑚上，略顿了顿。这棵珊瑚枝杈天然如戟，红似凝血，在光下隐隐流转暗泽，绝非寻常海域所出。更奇的是，其形态竟与他父亲周穆案头那座旧镇纸有七分相似。那是沐云城将领献上的“戟珊瑚”，寓意镇守边陲、戟指八方。

是巧合，还是有心为之？

巴吞顺着他的视线，笑道：“此珊瑚生于深海急流，百年方成此形，未曾雕琢。然其形态峥嵘，倒让外臣想起……贵国边镇气象。听闻先前陆将军带兵抵御交趾时，用的便是巴戟阵。”

周望舒眸中一闪而逝的警惕，这个巴吞居然把陆岑带兵的事情都翻了出来。

方成孝适时插言，语气似提醒又似警示：“巴吞大人，此等珍宝，当献于天听。”

周望舒朗声一笑，亲手拈起那株珊瑚，指尖感受其冰凉坚硬的纹理：“珍宝天成，何分高下？此物形如战戟，红芒内蕴，倒是让本侯想起古人所言‘赤心贯日’。”

忠心浅言即可，他又自然地转向巴吞：“不过大人既爱雕刻，京城棋盘街确有能工汇聚。不如移步一观？”

巴吞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是没有料到周望舒如此敏锐，随即抚掌称善。

棋盘街喧闹如沸，玉器店内匠人正在打磨一枚青玉带板。周望舒引巴吞近前，指着其中一位老师傅道：“此老匠人祖籍岭南，三代皆为宫中御用匠作。其刀下山川，尤有南疆风骨。”

他特意点出“岭南”与“宫中”，既接续了巴吞早先话题，又明白划出界限：岭南匠艺，终为天子所用。

巴吞凝神细观师傅运刀，一通手法利落精准，下刀如定疆界，确实非寻常工匠可比。他沉默良久，忽然叹道：“运刀如运兵，分毫不差。贵国人才济济，无怪乎……四海宾服。”

步出店铺时，周望舒似随口对方成孝道：“巴吞大人厚赠，改日当奏明陛下。尤其那株珊瑚。红晖似火，当置于殿前，以彰远人慕化之诚。”

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身旁二人听清。一句话，便将这暗藏机锋的“边镇气象”之物，轻巧推向了“天子殿前”。

方成孝含笑点头。巴吞目光微动，终是躬身：“侯爷……思虑周全。”

车马回程，周望舒闭目养神。指尖仿佛仍残留珊瑚冰冷的触感。那株红珊瑚绝非偶然出现，巴吞的每一句试探，都精准地绕向沐云。而方成孝的每一句“提醒”，亦在将他每一分反应收入眼底。

周望舒拱手一礼，“多谢方大人了，今日见面受益匪浅。只是内阁尚有奴儿干的折子有待处理，先告辞了。”

方成孝并不做挽留，客套两句便任由他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