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岑以眼神止住他的话,瞥向霜华。霜华会意,悄声屏退左右,将门窗严密合拢。
“交趾的事……你可都听说了?”待室中只剩母子二人与霜华,陆岑才缓缓开口,嗓音微哑,却异常清醒。
“冯阁老已同儿子提过。”周望舒在榻边绣墩坐下,眉头深锁,“只是京师与岭南山遥水远,父亲那边具体情况如何,半点风声也透不过来。”
他指节攥得发白,一股无能为力的焦灼堵在胸口。至亲之人相隔千里,烽火危局之下,连安危都成悬念。正是得不到消息,便让人更觉心焦难耐。
“是啊,太远了。”陆岑轻叹一声,眸中忧色深重。
“父亲久经沙场,与交趾周旋也非首次,母亲不必过虑。”周望舒强自宽慰。
“带兵打仗的事,你小子还嫩着呢。”陆岑抬手,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下他的额心,唇边浮起一丝复杂的苦笑。
当时年轻,就是怕陆崇起疑心,这才带着周望舒在常宁城住着。平日里除了四书五经琴棋书画,兵书之类则是半部也不敢留在书房。更不要说去岭南探亲,进入军营了。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最终却还是走到了两相疑心提防的地步,真是皇家的悲哀。
听得陆岑话中透出深切的疲惫与皇家亲情特有的悲凉,周望舒心中更是酸涩。
陆岑拍了拍他的手,向霜华略一示意:“拿来吧。”
霜华应声,从怀中取出两份信笺,一份纸质陈旧,字迹刚劲熟悉;另一份墨色较新,笔法却极为相似。
周望舒接过细看,面色先是剧震,继而涌上惊怒:“这是——”
“慌什么。”陆岑按住他战栗的手,将那份较新的信笺推近些,“仔细看看。”
周望舒两相对照,目光在笔锋转折处流连,终于察觉微妙差异,愕然抬眼:“这份……是摹写的?是谁的手笔?”
“回侯爷,是奴婢仿写的。”霜华坦然道。
周望舒倏地转向陆岑,眼中疑惑更深:“阿娘,您这是要把霜华姑姑……许给父亲做偏房?”话音未落,后脑勺便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
“嘶——”周望舒捂着脑袋,倒抽一口凉气,看向母亲的眼神却瞬间亮了,泄出几分俏皮来。这一巴掌力道可不小,绝非病弱之人所能为。
陆岑没好气地瞪他,作势又要敲他脑门:“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可这信上白纸黑字,分明是父亲要纳妾入门,母亲您如今才‘悲痛成疾’啊。”周望舒指着那封仿信,眼底已浮现了然的笑意,心底又染上几分心疼。母亲竟需用这种自污名节、咒损自身的方式作局。
“哪有人真咒自己的。”陆岑淡淡接话,神色已恢复长公主的冷静与深邃,“但你须明白,寻常的头疼脑热,动摇不了你舅舅的心思;唯有触及根本的家宅之乱、夫妻离心,才能让他觉得……沐云城真的可能因此生变。”
她稍稍停顿,目光越过窗棂,仿佛投向千里之外的南疆烟瘴:“况且,如今朝中堪用的将领本就屈指可数。真正熟知岭南气候、地形与交趾战法的——”
陆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埋多年却未曾磨灭的笃定:
“唯有我一人。”
话落瞬间,她眸底掠过一丝久违的锐光,那并非闺阁女子的哀愁,而是属于将领审视战场时的精悍与清醒。她放在锦被上的手无意识地收拢,指节微微绷紧,仿佛握的不是被角,而是虚空中无形的剑柄。
周望舒注视着她,忽然在母亲此刻沉静却挺拔的侧影中,窥见了某种他极少见过的神态——那不是深宫长公主的雍容,而是曾与父亲并辔沙场、共镇边陲的陆家女儿独有的气魄。即便深居北地多年,那份对战场、对军队、对岭南每一道关隘的熟稔与掌控力,早已刻入骨血,从未淡去。
陆岑似乎察觉到自己刹那的失神,指尖缓缓松开,神情恢复如常,只余下眉眼间一丝未能全然敛去的锐利:“所以,这病要‘生’得够重,重到朝野皆知,重到你舅舅不得不考虑——若沐云因内宅不宁而军心涣散,南疆战事将凭谁支撑?届时,他放我回去安抚整顿,便不再是施恩,而是不得不为。”
她看向儿子,目光深静:“这局棋,我们既要下给他看,也要下给满朝文武看。从明日你上朝开始,每一步,都需恰到好处。”
周望舒肃然颔首。
“只是……届时,便要委屈我儿了。”
说到这里,陆岑的眼中透露出不舍。
她若离京,便是将周望舒再次送进宫墙之内的牢笼中。
周望舒轻轻摇头,“阿娘,为了沐云城,为了沐云军,这又算哪门子的委屈。再者,父亲也有许久不曾见过母亲了,牛郎织女还能一年见上一面呢。”
陆岑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心中又是一暖,拉着周望舒的手,凝望着他久久不语,自己的月儿总是如皎月一般温柔。
许久,她才移开目光,接过霜华递来的温茶,润了润喉,继续道:“这病,不能只是病。要病得合情合理,病得让人唏嘘,病得让朝野都觉得——若再不让我见周穆一面,怕是要出大事了。”
周望舒了然地点头应下。若是直接要求回岭南,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他们需要一点一点地铺路。这第一块铺路的石头便是父亲要与母亲商议纳妾。
一旦交趾战事需要沐云军全力以赴,皇帝迫于形势考虑放陆岑回沐云协调军心时,所有人都会觉得:“陛下这是体恤长公主,让她回去处理家事、稳住后方,真是皇恩浩荡。”
“明日你上朝,”陆岑看着他,目光锐利,“衣裳不必太齐整,眼下的青影也不必遮掩。该说什么,该露什么神色,你自当把握。”
“装忧惧憔悴,儿子最是在行。”周望舒颔首,唇角牵起一丝苦笑的弧度,“母亲放心。”
霜华在旁闻言,不禁抿唇轻笑:“是了,侯爷小时候为了逃功课,装病的技术可是连太医都险些瞒过。”
陆岑也微微扬起了唇角,眸中闪过些许往昔的柔和光晕,随即又被沉静的决意所取代。窗棂透入的暮光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清晰而坚韧。
这一步棋已然落下,接下来的风雨,需得他们母子步步为营,共同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