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望舒刚批阅了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书,便有冯自若身边的长随悄然而至。他整理袍袖,随其穿过内阁幽深的廊庑,空气中弥漫着旧纸与墨锭沉涩的气息。
冯自若的值房内,光线已显昏晦。这位素以清直著称的阁臣正伏于案前,鼻梁上架着西洋叆叇,几乎将脸埋进摊开的奏本里,对周身渐浓的暮色浑然不觉。
周望舒目光微动,无声行至案边,取过一座烛台,指尖护着那簇新燃的火苗,稳稳置于老师手侧。
“老师,天色暗了,仔细伤眼。”
光亮驱散阴影,冯自若这才搁笔,抬眼看他,将正在拟写的密折往内收了收,空出案角。“陛下的差事,办妥了?”他声音平淡,指了指下首的榆木椅。
周望舒依礼坐下,神情恭谨中透出恰到好处的赧然:“陛下交代,弟子自当尽心。只是……陪同外使之事实在非弟子所长。那位暹罗使臣巴吞大人,所携贡品颇为奇异,弟子见识浅薄,唯恐应答不当,反损了天朝体面。”
他一边说,一边极自然地起身,取过案上空白宣纸为老师铺好,镇纸压平,随后挽袖研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恰到好处。
冯自若未置可否,提笔蘸墨,笔锋悬于纸上。“哦?如何奇异法?”
“是些珊瑚,还有象牙。这些物件在常宁和京师都是罕物,故而觉得好奇,多看了几眼。”
“无妨。暹罗地域不比大尧,却独居特色,象牙,珊瑚,碗石是他们常用的贡品。”说着,冯自若手下动作一滞,余光扫过周望舒,又继续向下运笔。
“是。弟子受教了。”周望舒注意到了冯自若的动作,语速依旧平稳,目光却落在老师执笔的手上,“弟子愚钝,只知引他去棋盘街,看看京师匠作之精巧、市井之繁华,以示我朝物阜民丰,皇化浩荡。”
冯自若笔锋落下,手腕沉稳,一个筋骨嶙峋的“忠”字跃然纸上。墨色浓重,力透纸背。
周望舒看着那个字,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冯自若是帝心肱骨,超然于诸皇子之外,他的“忠”,只向御座。此字此刻写出,是提醒,亦是敲打。
静默在值房中蔓延,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周望舒袖中的手缓缓收紧,再抬眼时,眸底竟浮起一层属于少年人的、被极力克制却仍泄出几丝的委屈与执拗。
“老师。”他声音微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
冯自若目光如潭,周望舒却似再也压不住那份浸入骨髓的疲惫与涩意,他喉结滚动,声音里透出遮掩不住的颤意:
“老师,弟子自幼长于宫阙与常宁之间,天地不过陛下与母亲目之所及。沐云……沐云是什么样子?我连岁末省亲,都如客过驿站。父亲近在咫尺,却远似天涯,莫说山川形胜,便是城中最常见的草木虫兽,弟子……也多半叫不出名号。”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已隐隐发红,却执拗地抬着头,不让那点水光落下:
“如此一个连故里都认不清的人,如何去懂暹罗的象牙与珊瑚?这半载以来,弟子埋首案牍,不敢有一刻懈怠,只求以区区笔墨,证此心赤诚。可是……”
他话音顿住,望向冯自若的眼底充满了挣扎与困惑,那是一个少年在长者面前,终于剥开坚硬外壳,露出内里柔软的彷徨:
“为何时至今日,连老师您……也不相信弟子?”
他直视冯自若,不退不避,将那点属于少年人的不甘与困惑演得淋漓尽致。不管冯自若此番是有意敲打,还是真心待他,他都只能是个在京师孤立无援的常宁侯。
冯自若缓缓侧首,叆叇后的目光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将周望舒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这般注视持续了许久,久到周望舒几乎要以为自己的试探已然越界,才听得一声极轻的叹息。
“望舒,”冯自若的声音低沉而缓,“你是我最出色的学生。正因如此,更当时时谨记:羽翼未丰,当敛于九地之下;风雷未至,需藏于芥子之中。皇储的任何一方,此刻都沾不得。”
说着,他将写有“忠”字的宣纸略微推开,重新落笔。这一次,是一个更显沉郁顿挫的“敛”字。
周望舒心头骤然一凛。
这个字是在点他近日的举动吗?是暗指他前些日子与程景宁的交往,甚至助他前往江南,还是察觉了他在奴儿干都司一案中暗中动了手脚?老师究竟知道多少?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冯自若摘下叆叇,将狼毫笔挂回青玉笔架,任由未干的墨迹在空气中渐渐凝固,“今日唤你来,非为外使。是右都御史王宪,自两广巡查归京了。”
周望舒垂首,这事不是秘密:“弟子略有耳闻。”
“他带回了交趾的最新动向。”冯自若起身,周望舒立刻上前虚扶。老臣借着他的力道站定,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于暮色,“那边,怕是不会安分了。一旦有变,用兵几何,遣将何人,朝中必有争执。”
话音如冰锥,瞬间刺透周望舒所有思虑。
交趾毗邻两广,若真有战事,近在咫尺的沐云城绝无可能置身事外。母亲长公主在京为质,父亲周穆便是沐云军理所当然的统帅。然而,岭西湿热险峻,瘴疠横行,地形复杂,自古便是易守难攻之地,亦是埋骨之乡。
与交趾对战,需要三司的合力。可三司又与朝中动向相关,朝廷若决心不足,或倾轧内耗,给予的粮饷兵力便可能不足;若猜忌边将,更会处处掣肘。一场看似荣耀的征伐,足以将沐云城的精锐拖入泥沼,甚至……万劫不复。
而他,作为沐云城的少城主,近日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可能会影响陆崇的决定。甚至是内阁老臣的决定。
今日暹罗使臣和方成孝的试探,只是一道微小的涟漪。真正的暗涌,已然在朝堂甚至是南海汩汩涌动,随时准备吃人。
“弟子……明白了。”周望舒深深吸气,将所有翻腾的惊悸压入眼底,只剩下全然的恭顺与凛然,“近日必当闭门谢客,谨言慎行,唯陛下与老师之命是从。”
冯自若看着他重归平静甚至有些过分沉静的面容,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去吧。这二字,且拿回去,时时观之,自省其身。”
周望舒双手捧起那幅墨迹未干的字,躬身退出。值房外的长廊寒意侵骨,他稳步前行,唯有袖中指尖冰凉,紧攥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宣纸。
刚回至长公主府邸,便见数名太医神色匆促地自廊下退避行礼。周望舒心头骤然一紧,疾步穿过庭院,直入陆岑所在的内室。
屋内药气弥漫,陆岑半倚在榻上,面色透着不寻常的潮红,呼吸间带着压抑的咳声。
“母亲?”周望舒趋近榻前,声音压得极低,“昨日还好好的,怎会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