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当初费了多少工夫教你,你推三阻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都摆出来了。如今这是遇着了哪路神仙,竟转性肯学了?”
周望舒声音凉凉的,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带着探究落在岁杪脸上。
岁杪脸上那层红晕更深了,声音一下子弱了下去,带着点磕巴:“主子……属下、属下就是……突然开窍了。”
“呵,母猪上树了。”季秋抱着胳膊,在一旁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开窍?怕是只开了想偷懒躲清闲的那一窍,其余六窍,照样堵得严严实实!
“我就是想学个琴怎么了?”岁杪被他激得抬起头,赤红着脸争辩,“该我当的差、巡的夜,我可曾耽误过半分?”
见他声音扬高,孟春低低咳嗽一声提醒。周望舒却“啧”了一声,看向岁杪的目光愈发好奇。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岁杪这小子,打小就是个坐不住的跳脱性子,琴棋书画这类需要静心磨性子的东西,向来是能躲就躲。让他去学琴,不如让他去对着牛弹,兴许还能得个清净。
“主子!属下真的只是去方府学琴的!”岁杪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仰着那张犹带稚气的圆脸,眼神里竟是从未有过的执拗。
周望舒眉梢微挑,目光在面色不虞的季秋和沉稳不语的孟春身上转了一圈,终是摆了摆手。
“主子!”季秋急道。
“都先出去吧。”周望舒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小孩子心性,能有多大点事。看把你们紧张的。”
他上前一步,将跪在地上的岁杪拽了起来,示意孟春和季秋先行退下。门扉轻掩,屋内只余他与岁杪二人,低声说了些什么。
不多时,岁杪推门而出,竟是欢天喜地、脚步轻快的模样,与方才的委屈执拗判若两人。
候在廊下的季秋与孟春立刻闪身进屋。季秋按捺不住,第一个开口:“主子!那小子三天两头往方府跑,这如何使得?方家那潭水……”
周望舒摇了摇头,打断他的急切,反问道:“岁杪当年是六岁进十二月令的,是与不是?”
“主子记得清楚。”孟春眸光微动,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怀。他们这些人的细末旧事,主子总是放在心上。
季秋点了点头,嘴上却仍硬:“六岁……六岁懂什么?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
周望舒轻笑一声,目光看向季秋:“一个六岁的稚童,能在那种境地里留下来,活下来,季秋,你敢断言,你当初比他更聪慧机变么?”
季秋一怔,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他明白,主子此言并非贬低自己,而是点出岁杪内里那份被孩童外表掩盖的求生韧劲。
“可他……终究年岁还小。”季秋气势弱了下去,闷声道。
“正因为他年岁尚轻。”周望舒转身望向窗外那株静立的梅树,语气里掺入几分罕见的温和与深远,“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有些路,有些眼缘,强拦不住。”
“主子就这般纵着他去方府?万一那方三爷包藏祸心!万一他利用岁杪年幼无知,对主子您有所图谋……”季秋越说越急,额角竟沁出一层薄汗。
周望舒见他这般情状,不由笑了:“岁杪今年,几何了?”
季秋愣住,下意识回道:“十、十八了。”
“既非垂髫幼童,你何必看得这般紧?”周望舒端起茶盏,雾气氤氲了他清俊的眉眼,“季秋,岁杪不只是你与孟春护着的弟弟。他是个活生生的人,自有他的想法,他的际遇。总有一日,他的天地,不会只在我们眼皮底下这一方。”
季秋如被点醒,眼中豁然开朗,随即又低声嘟囔:“属下……是怕他吃亏。”
“吃亏是福。”周望舒放下茶盏,语气归于平静,却带着某种笃定。他取过一张素笺,置于案上。
孟春见了,默默上前,挽袖研墨。季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露出个恍然又略带憨气的笑容,拱手一礼,不再多言,悄然退至门外,身影融入夜色之中,尽职守卫。
室内重归宁静,只余墨条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绵长而安稳。
有了周望舒的准许,岁杪跑起方府来就更勤了,熟稔得像回自家门廊。
“既然来了,便下来坐吧。”
方三小唇角微扬,取了一只素白茶盏置于对面,徐徐注上七分满的香茗。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眉宇间惯有的沉静。
“嗬!三小,你耳朵比猫还灵!”岁杪一个翻身从梁上跃下,步履带风地窜进屋,抱起茶盏便咕咚一大口,旋即烫得直吐舌头,“哎哟!你也不提醒我!”
方三小但笑不语,起身理了理半旧的青绸直裰袖子,走到一旁小几取过一本厚重的琴谱。
岁杪眼睛一亮,凑过去,随即脸就垮了下来:“这么老厚!这得看到猴年马月去?”
“贪多嚼不烂。”方三小用书卷轻敲他额头,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右手‘擘、托、抹、挑’诸法尚未纯熟,便想看这些?且安心把根基打牢。”
岁杪吐了吐舌头,又缠着要去琴房瞧他那张宝贝古琴。方三小拗不过,便带他往琴房去。平日冷清的院落,今日却隐隐传来琴声,清越中裹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峭。
方三小倏然停步,侧耳凝神,瘦削的脸上流露出罕见的专注,薄唇微抿,那双总是低垂掩藏情绪的眸子,此刻睁得微圆,里面清晰地映着某种炽热的向往。
岁杪也跟着停下,他听不出琴音好坏,只侧头瞧着方三小。此刻的三小,与他独自抚琴时那副将自己封闭起来的模样,截然不同。望着那双眼睛,他心中多了几分好奇。
“铮!”
弦音骤断。
方三小如梦初醒,仓促后退,踉跄一步,幸得岁杪扶住臂膀。
“惊扰抚琴之人了,我们改日再来。”他低声道,语气已恢复平素的克制。
“怕什么,这方府哪儿你去不得?”岁杪不以为然。
“何人窥探?”一道清亮女声自身后响起,带着皇家特有的矜贵。
方三小心中一紧,拉住岁杪便欲避走,却见寒光一闪,一柄长剑已刺至身前!
“小心!”岁杪反应极快,将方三小往后一护,左臂抬起,“当”一声脆响,剑尖正刺在他结实的皮护腕上。一名玄衣侍卫持剑而立,神色冷峻。
侍卫身后站着一位宫装少女,云鬓花颜,正是去岁嫁入方府的三公主陆清。
方三小立刻上前半步,将岁杪稍稍挡在身后,躬身长揖:“阿嫂恕罪。小弟方三,无意行至此处,闻得琴音高妙,一时忘形驻足,惊扰凤驾,万望海涵。”
言辞恭谨间,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