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打量着眼前这个闻名未曾谋面的庶弟。容貌确比方成宇清俊几分,气度也比那浮躁的老四沉稳,尤其那双眼,垂下时波澜不惊,抬起时……方才那瞬间的光彩,倒不似寻常庶子。
“无妨。”陆清抬手示意侍卫退下,语气缓和了些,“你方才说……闻琴音忘形?你懂琴?”深居后院,难得遇到能谈琴之人,她难免生出一丝兴趣。
“略识宫商,不敢言懂。”方三小垂眸,“只是听阿嫂琴音,清越孤直,有松风涧响之韵,似非寻常闺阁曲调,故心生讶异,不觉神往。”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赞了陆清的琴艺,又点出了听者用心,更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陆清嫁入府中一年,下人们都常说大哥与大嫂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是一对金童玉女。但若真是两情相悦,那段琴音里怎么会散发出一种孤寂?
陆清眼眸微动,似被说中心事,犹豫着是否多说些什么。
她身旁的大宫女却急急低声劝阻:“殿下,三公子毕竟是外男,长久叙话恐惹闲言……”
“本宫与自家弟弟说句话,也要你们整日念叨规矩!”陆清蹙眉,显是不悦,但终究顾忌宫规。她看向方三小,语气淡了些:“罢了。你们去吧。”
“小弟告退。”方三小再次行礼,不着痕迹地拉了一下岁杪的衣袖。
岁杪只得跟着草草抱了抱拳,转身时却仍不忘瞪了那侍卫一眼。
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陆清脸上掠过一丝索然,对着一众噤若寒蝉的侍从恼道:“整日便是规矩、忌讳!闷也闷死了!”说罢,拂袖而去。
走出老远,岁杪见方三小仍若有所思,便撞了撞他肩膀:“哎,别想那劳什子琴房了!我带你去城外看枫叶!漫山遍野,红得像火烧云,比你们府里这憋屈院子好看一千倍!”
方三小闻言,眼睛蓦地一亮,那层笼罩着他的沉郁仿佛被吹开一角:“果真?”
“我何时骗过你!”岁杪见他意动,顿时眉飞色舞,“我知道个绝好去处,枫树长得奇,颜色也最正!走!”说着,已是拽住方三小的袖子,雀跃着向外跑去。
漫山枫叶如炽,层林尽染,远望似跃动的火焰,映红了半片山谷。
“师父!”
一声清亮呼唤穿透林叶。身着鹅黄衫子的回春从古树后探出头,朝林深处招手。
白术正坐在树下分拣草药,闻声起身,拂去衣上落枫,背起竹篓:“来了。”
回春蹦跳着迎上,眼底闪着好奇的光:“师父!听池苍师兄说,他在山下‘捡’了个人回来,咱们去瞧瞧?”
“捡了人?”白术微微侧首,料想许是附近山民遇了蛇虫之伤,从前也是常事。
“不是山民!”回春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师兄说,那人说话带着南边口音,衣裳料子也不寻常。”
“南边?”白术指尖一顿。荆楚再往南……便是岭南了。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影,面上却不显,只道:“那也该让师兄静心医治。”
“就看一眼嘛!”回春不由分说,拉着白术便往另一侧的药庐小院去。
院内药香袅袅。池苍正在檐下守着药炉,见二人前来,颔首致意。
“师兄,那人如何了?”回春松开白术,凑近低声问。
白术与池苍见了礼,随他步入屋内。榻上躺着个汉子,眉眼处有一道疤痕,肌肉虬结,却布着数道剑伤,血污虽已清理,那凌厉的创口却绝非寻常猎户所能有。
白术眸光一凝,转身轻拉住池苍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师兄,此人在何处发现的?”
池苍会意,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少安毋躁:“后山深涧旁的林子里。我仔细查过,仅有他一人的血迹与足迹,并无旁人踪迹。”
“可这伤……”
“我知晓你担忧什么。”池苍温声道,目光沉稳,“我已禀过师父。此人伤势虽重,却未带杀伐戾气,倒像是……逃难至此。”
见师兄已有计较,白术心下稍安,低声道:“师兄谨慎。”
池苍笑了笑,眉眼温和:“你呀,总是思虑过甚。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呢。”
白术这才告辞,回到自己僻静的小院里。
春杪正立在廊下,见他回来便跟着进了屋子,替他端了茶来。
白术接过,瞥见案上搁着一碟精巧茶点,样式竟有几分眼熟,不由微怔。
霜月正巧从屋外进来,嘴角含着一缕清淡笑意:“春杪前日下山送信,回来时路过新开的北地商号,瞧见这个,记得先生提过京师旧味,便带了些回来。”
“有心了。”白术看向春杪,颔首致谢,目中含温。
在二人沉静注视下,他拈起一块放入口中,酥香清甜,滋味确与记忆中相仿。
用过一块,又饮了半盏茶润喉,白术抬眼,语速不易察觉地快了些:“信件可安然送到?”
春杪垂首应道:“先生放心,已亲手交予信驿。只是路途遥遥,往返仍需七八日功夫。”他话语平稳,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霜月静立一旁,闻得此言,拿出了另外一份:“先生或可先观此信。亦是主子亲笔所书。”
白术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接过那封信。封皮上字迹清峻峭拔,力透纸背,正是周望舒的手笔。唇角不自觉扬起,如何也按捺不下。
霜月与春杪对视一眼未再多言,默契地悄然退至门外,掩上房门。
室内安静,唯余窗外枫叶细响。
白术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展信细读。信是写给霜月的,行文简练,一如周望舒平日风格,所言却皆围绕他的起居琐事,细细看来,暖意缓缓铺展开,只泛出一层层的甜蜜,嘴角更是压抑不住,眸光中也融了蜜意,久久不肯移开。
“白先生雅好读书,常至深夜。尔等须留意,夜读时烛火务必要明亮充足,不可为省俭而伤其目力,此为首要。书房之中,可常备清茶与细点二三。点心宜选清淡者,切忌过甜腻,恐扰其脾胃。先生若用罢点心,当及时奉上温茶一盏,茶性宜和,勿过浓酽。另须记得,饭前半个时辰,勿再呈递茶点,以免影响正餐食欲。”
“先生日常饮食,一蔬一肉即可,不必铺张,然分量须足,时辰固定,不可令其因沉湎书卷而耽误进食。谷中若有鲜蔬时果,亦可适时添置。白先生性喜静,不劳尔等时时近前,只须暗中留意,妥帖安排便是。诸事细心,却不必刻意叨扰,从容照顾即可。”
一字一句,都是他的用心。
一字一句,都是他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