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究竟是怎么了？”

陆浩怔怔地望着蜷缩在墙角的身影，声音里带着不知所措的茫然。他转过头，向身侧的顾昭投去求助般的目光，仿佛希望对方能给出一个不那么可怕的答案。

顾昭唇线抿紧，一言不发地走上前，俯身将那具早已僵冷的孩童尸身翻转过来。他甚至来不及开口解释。

“呕——”

陆浩已经踉跄着连退数步，脊背重重撞上廊柱，随即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他手指死死抠住木柱，指节泛白，整个人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

“殿下，”顾昭的声音平直，没有半分波澜，“这便是瘟疫。可致成千上万人丧命，可致一城一乡陨灭的瘟疫。”

他没有给陆浩喘息的机会，伸手攥住对方冰凉的衣袖，不容拒绝地将人往前拽。

“顾、顾家主……别……”

陆浩的声音打着颤，双脚死死钉在地上，仿佛只要不动，那恐怖的景象就会消失。可顾昭常年习武的力道岂是他能抗衡？只稍稍使力，便将他拖到了那具小小的尸体跟前。

“呕——”

腐败的气息如同有形的鬼手，蛮横地钻进口鼻，渗透衣料，仿佛要在他每一寸骨头里都刻下这绝望的恶臭。

“殿下可看清楚了，”顾昭的声音冷硬如他手上的动作，“这不是奏折上的数字，是大尧的子民，是您陆家天下活生生的人。”

陆浩拼命摆手，视线却避无可避地撞上孩子那张凝固着惊恐与痛苦的小脸。那双失了焦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他，仿佛在无声诘问。他大口大口地粗喘着气，终于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瘫跪在地。

“不……不……”他攥紧自己的袖口，趴在地上呕得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掏空，眼泪混着涕泗狼狈不堪。不消看他也能猜到自己此时的狼狈模样，思及一侧还有顾昭在看着，心中的怨念不断地泛滥，他又十分清楚自己的本事，懦弱胆小，越是这样想，就愈发心酸。剧烈地酸涩冲得他鼻腔都溢满酸涩，眼泪流得更凶了。

顾昭面色淡然，连眉头都不曾皱过，只是沉默地看着。直到他呕吐稍歇，才向后微微摆手。两名一直静候远处的仆役迅速上前，用草席将那小小的躯体裹好抬走。

周遭空气似乎流动了一些，但那股死亡的味道依旧盘踞不散。陆浩惨白着脸，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殿下是代天巡视的钦差，是陛下在此地的眼睛。”顾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陆浩耳边，“若连亲眼目睹都不敢，他日陛下问起灾情细节、问起百姓苦楚，殿下该如何应对？一句‘儿臣害怕，未曾亲见’便能交代过去么？”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陆浩心底刚刚膨胀起来的、想要立刻逃回衙署深院的念头。他瘫坐在地，双手下意识抓住了手下的泥土，脸色惨白如纸，一双眸子却因剧烈的生理反应和难言的羞愧憋得通红。

顾昭静静审视着他这番狼狈情状，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

片刻，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终是上前，伸手将浑身发软的陆浩搀扶起来。逼迫需有度，火候过了，只怕这幼苗真要彻底蔫了。

“今日便到此吧。殿下受了惊，早些回衙署歇息。”他语气稍缓，取过干净布帕，替陆浩擦拭沾了污秽的衣摆，又侧首吩咐随从备车。动作间有种刻意放缓的周全，与方才的冷酷截然不同。

陆浩木然地点头，惊魂未定，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下意识拽了拽被擦过的衣角，偷偷抬眼去觑顾昭的神色，心里的怨念退去，漫上一股说不清的憋闷和委屈。今日出巡本是自己几番犹豫后主动提出的，如今被吓成这样，似乎也怪不得顾昭狠心。

顾昭并未错过他这细微的窥探与挣扎。他面色坦然，任由那道犹带着惊悸与探究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他要看的，正是这份“憋屈”之下是否藏着一点不甘的火星，这懦弱外壳里是否还有一丝可被唤醒的、属于皇子的责任与血性。试探已布下，种子已埋入土中，接下来，是就此腐烂，还是挣扎着破土，就看这位殿下自己的造化了。

一侧的小仆垂着头，替陆浩打起了帘子。顾昭便扶着陆浩上了马车。

远处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动作。

“大人，万万不可！”

“王大人，此非可不可，而是不得不为。”

于诚信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绷紧的弓弦，每个字都透着竭力维持的克制。他向前一步，袖中的手微微发颤，不知是愤怒还是疲惫。

“您请看，”他抬手，指向帐外隐约可见的嘈杂街巷，那里人影惶惶，“衙役已溃散三成，昨夜南栅破口，十七人携家带口涌出。疫气若随人走，不出十日，吴郡水网所及之处，皆成疫土。到那时……”

他停顿，喉结滚动，将嘶哑的声音重新拧成一条沉静的线，目光却如冷铁，直直钉在对方脸上：

“到那时，您与我，便不是争论调兵与否，而是该斟酌……如何向朝廷请罪，向这江南千里枉死的生灵谢罪。”

他后退半步，忽然极慢地拱了拱手，那姿态竟恢复了几分往日圆融的阴影，只是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调兵封控，确是下策。然则两害相权，下官……愿取其轻。一切干系，诚信一人担待。”

陆浩怔了一下，脑海中忽的就冒出了方才那个孩子的脸，搭在顾昭手心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顾昭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只是半垂着眸子，没有动作。陆浩察觉到手下的温热，有些不太习惯地缩回了手，顾昭余光扫过陆浩，随即收回了手。

“于大人，你莫不是急昏了头！”王彦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京官特有的审慎与凌厉，“《大尧律》与《兵部条则》白纸黑字：无旨擅调兵马，视同谋逆！你我的脑袋要不要且不说，九族亲眷都要受牵连！你要当舍身救民的英雄，别拖我等一同陪葬！莫要说你一人担待，你区区四品知府，哪里来的能耐担待得了？”

陆浩抿起了嘴，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顾昭，眼底写满了无措。心底有个声音尖叫着催促他立刻转身，逃回那安全却闭塞的衙署深处。可是……若真这么做了，顾先生会如何看待自己？那刚刚因巡视圩田而勉强建立起来的一点点“底气”，岂非顷刻瓦解？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揪扯着自己的袖口，将那上好绸缎揉出一道道褶皱，又察觉不妥，一点点抚平。终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细弱却清晰：“顾先生……我们，近前看一眼吧。”

顾昭面上并无波澜，只微微颔首。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陆浩这一句话，这迈出去的一步，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