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近前，争执的焦点才明了。

灾后疫病虽是常情，但吴郡人口稠密，基层衙役人手捉襟见肘，昨夜已有病患偷逃出隔离区，虽被追回，却已敲响警钟。知府于诚信和郑致礼主张立即从附近兵备道调兵协助封锁，事后再补手续；而户部派来的王彦刚则坚持必须先上书请旨，按律行事。一时没有决断。

“王大人，您可知通政司转呈、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再发回江南，需要多少时日？”

于诚信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却像秤砣般沉实。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向帐外灰蒙的天。

“十天。”他自问自答，嘴角牵起一丝近乎悲凉的弧度，“而这瘟疫，一日便可过一个村，三日便能穿一个镇。等圣旨到时，我们要封的便不是这一城一乡——”他忽然顿住，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翻涌的焦灼狠狠压下，再开口时，语调已恢复了那种刀刃覆绒般的平稳：“届时，你我面对的便是满郡病骨、千里哀鸿。百姓等不起，江南的民生元气更等不起。”

他向前半步，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下官愿以这项上乌纱、乃至身家性命作保，今日调兵封控。若陛下日后降罪……诚信自当独赴刑场，绝无怨言。”

“于大人所言确是实情，王大人所虑亦为朝廷法度。”郑致礼捋须沉吟，试图调和，“不如即刻以六百里加急呈报巡抚衙门，请抚台大人紧急勘验后，权宜调兵？此为中正稳妥之法。”

“郑大人，”一旁的符宜微微摇头，语气沉重，“此去姑苏巡抚衙门，因山洪冲毁官道，需绕行湖州。纵是加急，往返至少七日。瘟疫之凶，诸位大人当知。昨日发病者，今晨……已去了三人。”

于诚信始终低垂着头，袖中的手攥得指节青白。

功亏一篑……这四个字像冰锥，刺进他焦灼的胸腔。他做了那么多，踏过污浊，算尽心机，甚至不惜引来滔天洪水为自己铺路，不就是为了能更近一步，能握住足够重的权柄，去做那件……必须做的事么？

洪涝是天灾，也是他等了太久的风。若能借此展现出雷霆手段，将这场大祸扼杀在吴郡一隅，便是泼天的功劳，更是直抵天听的通途。他离那个御座下的位置，从未如此近过。

可眼下，竟要绊在这“程序”二字上？

不行！

“王大人，”他缓缓抬头，声音中带了一丝颤抖，“您说的都对。等旨意，合规矩，保万全。可诚信斗胆问一句：规矩，是为何而设？难道不是为了保境安民，护我大尧江山社稷么？如今规矩将成桎梏，民命悬于顷刻，你我食君之禄、担此官职，是恪守死规见死不救为忠，还是权宜从权、力挽狂澜为忠？”

他向前一步，不再掩饰眼底那灼人的野火与决绝。那不只是为民请命的热忱，更有一种赌上一切的疯狂。

“十日，吴郡等不起。陛下何等圣明，若知实情，也必不愿见子民糜烂至此！今日调兵之一切罪责，诚信愿一身担之。若侥幸控住疫情，功是朝廷的，是王大人的；若事败……或他日朝廷追究这擅专之罪——”

于诚信撩起官袍下摆，竟是笔直地跪了下去，背脊挺得如松如剑。

“便请斩我于诚信一人之头，以正国法，以安人心。但求大人……允我即刻行事！”

这一跪，不是哀求，是豪赌。他将自己的一切都赌在此刻。他赌郑致礼会帮他。

陆浩步子顿了一下，望向了脸色通红的于诚信，他的眼里是许久不曾见过的光。

“殿下，”顾昭的声音极低，“陛下授命时，江南的权利便交给了殿下。”

于诚信说这些话不见得就是多么的爱民如子，但如今防止瘟疫扩散才是要紧事。

陆浩低下头，他当然有相机行事之权，可调兵动静太大了。一旦刀兵移动，消息必定飞快传回京师。父皇会怎么想？是赞他果决，还是怒他专擅？

于诚信注意到了陆浩的犹豫，心中一动。

“诸位大人，京师粮款安稳，自然可论程序章程。可灾民眼中只有死路！水毁其田，疫夺其命。他们等的不是公文，是生路！”他猝然转向三皇子，一揖及地，“殿下！您亲眼所见便是民瘼。调兵封控是救急，更是救圣心于水火。臣，求殿下决断！”

陆浩身形剧震，这番话像重锤敲在他心口。

“于大人，粮船已泊码头，太医亦已就位。当务之急是设疠所、开粥棚。这些才是你知府该督办的事。”王彦刚语气转冷，目光却扫向陆浩，“调兵封控，非但逾矩，更易惊扰流民，酿成民变。”

他向前半步，对着陆浩拱手道，“殿下明鉴，治疫如治水，堵不如疏。于大人急着调兵，怕不是想用府衙的疏失，裹挟殿下担这越权的干系？”

最后一句如细针落地，却正好刺在陆浩最怯懦处。

“王大人！”

“于大人若有工夫，不如先想想如何把底下县衙那点人手组织起来。疠所选在何处？粥棚又该搭在哪里？这些，我们这些初来乍到的京官，可是一窍不通。”王彦刚语带讥讽，斜睨着于诚信，不再多言。

顾昭静立一旁，目光落在陆浩低垂的侧脸上。他在等，等一个或许微弱却至关重要的声音。时间一点点流逝，场中气氛凝滞，只有远处灾民痛苦的呻吟随风飘来。顾昭眼底那丝微弱的期待，渐渐又要被惯常的淡漠覆盖。

就在他几乎要移开目光的刹那，陆浩动了。

“郑……郑大人所言，程序无误，但……但时日恐不及。”陆浩的声音响起，起初细如蚊蚋，带着明显的颤音，他紧紧攥着袖口，指节发白，“于大人所请，虽……虽情有可原，然律法森严，不可轻废……”

他顿了顿，捻了捻手指，终于抬起头，目光却不敢与任何一位重臣对视，只虚虚地落在面前的地上，语速加快，像是怕一停顿就会失去所有力气：

“可否……以孤之名义，急函姑苏巡抚衙门说明情势，并……同时行文附近兵备道与守备，请其即刻协防，封锁疫区各通道？所有文书需……需注明，此乃为防疫病扩散之权宜应急之举，一切责任……由孤一并承当。并即刻以六百里加急上奏父皇，陈明原委，自请……擅专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