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阿哥，”杨金当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平静得诡异，却像冰冷的蛇信舔过后颈，“你为何要跑呢？”

白术咬紧牙关，咽下喉间的腥甜，指尖又扣住了仅存的银针。

“这张面具，实在太难看。”杨金当缓缓走近，长刀垂在身侧，刀刃映着寒月，“我说过……不杀你。”

回答他的是三道更加刁钻的银光，分取他面门、咽喉与持刀的手腕！

杨金当手腕只是极轻微地一翻，刀光如匹练般划过，“叮叮叮”三声脆响，细小的银针断成数截，无力坠地。

“阿哥，”他叹息般说道，面具后的目光似乎落在白术颤抖却稳定的手上，“你这双手，是用来治病救人的啊。”他微微偏头，对身后阴影下令：“把人带回去。”

回去？白术瞳孔紧缩。回去意味着永无天日的囚禁，意味着记忆与自我被一点点蚕食殆尽。他猛地将一直紧攥在手心的药瓶朝着扑来的几名暗卫甩去！药瓶撞在青石路面上轰然炸开，并非火药，却迸发出一大团混合着辛辣刺鼻粉末的浓烟，瞬间将几人笼罩。

“啊——我的眼睛！”

“咳咳！是药粉！”

凄厉的惨叫和呛咳声响起，暗卫顿时乱了阵脚。

“我差点忘了，”杨金当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欣赏，甚至愉悦，“阿哥这些瓶瓶罐罐，作用总是出人意料。”

趁着混乱，白术挣扎着想跑，可刚迈出两步，体内那股被强行压制的阴寒毒力猛然反噬！他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杨金当！”他喘息着，声音因痛苦而嘶哑，“我们之间，何曾有过你死我活的恩怨？！”

“是啊，”杨金当一步步走近，长靴踩在官道的尘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阿哥待我一直……很好。很少有人待我这么好。”

他的步子不大，一步一步，缓缓地逼近。

看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白术脸色愈发苍白，手指搓捻着袖口，目光紧紧地盯着杨金当。

一步，两步，三步……

“别过来！”白术闭了闭眼，抵抗着眩晕，将最后一枚银针颤抖地抵在自己颈侧，针尖刺破皮肤，渗出一粒血珠，“你主子要的是活着的我，对吧？再上前一步，我就死在这里！看你如何向他交代！”

杨金当的脚步终于顿住了。他微微偏头，似乎在面具下仔细打量着白术决绝而苍白的脸，权衡着那根细细的银针所能带来的、令他无法承受的后果。

“白阿哥，”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面具后显得沉闷而扭曲，“你还真是……诡计多端。”

白术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夜风一吹，冰冷刺骨。

“你好厉害啊，”杨金当又向前迈了一步，语气愈发轻柔，也愈发令人毛骨悚然，“那么多毒药，你都接下了。上次你说的‘经不住’，也是骗我的吧？你这副身子……再多的毒，是不是也毒不死了呢？”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探究的狂热，仿佛发现了更珍贵的宝藏。

那无形的毒蛇似乎彻底绞紧了。白术感到呼吸愈发困难，不仅是毒性，更是那几乎凝为实质的、扭曲的执念带来的压迫感。

就在杨金当即将触手可及的那一刻，白术握着银针的手，忽然松开了。

银针无声地掉落在尘土里。他丢开了手中唯一的武器，也卸下了杨金当的一分警惕。

他抬起苍白的脸，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傩面，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认命的疲惫，却又暗藏深意：

“你的毒……确实厉害。”

这句话，像一声叹息，也像一个微妙的、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评注。

杨金当还在逼近，靴子踩在稀疏的沙土上，发出缓慢而清晰的“咯吱”声，如同催命的更漏。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这声音丈量得无比精确。

五步。

四步。

三步。

已经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草药与蛊虫的、特有的阴冷气息。

两步。

近在咫尺，连对方眼中那残忍而专注的光芒都清晰可见。

“但是……”

就在杨金当指尖微动，似乎要探出的前一刹，白术一直低垂、仿佛因恐惧或虚弱而涣散的眼眸，骤然一凛！一抹近乎玉石俱焚的决绝狠厉，瞬间取代了所有的疲惫与隐忍！

藏在身后的手猛地扬起。不是攻击，而是将紧攥的最后一把混合药粉，狠狠砸向两人之间的地面！药粉撞击坚硬且冰冷的土地，并未发出巨响，却“噗”地一声腾起一片灰白中带着奇异腥甜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挡了视线，更带着强烈的刺激性气味！

就是现在！

白术根本不去看药粉的效果，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借着扬手的反作用力，加上蓄积已久的腿部力量，如同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向后猛地一蹬！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地倒掠出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可能从烟雾中探出的毒手！

落地时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钻心的疼。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死死抱住怀中青囊。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杨金当来路相反的方向，埋头疾冲！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肺要炸开了。胸腔里仿佛困着一头濒死的野兽，在疯狂冲撞，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断裂或受损的经脉，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连日折磨、毒伤未愈、饥寒交迫，早已让这具身体透支到了极限，双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水，又像是踩在滚烫的针尖上，每迈出一步都伴随着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和酸麻。

但他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