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烟雾后的情形——杨金当是被暂时阻住了，还是已然暴怒追来？任何一点迟疑、一丝侥幸，都可能将这点用最后底牌搏来的微小间隙葬送。

要么，拼尽一切逃出生天；要么，力竭倒毙于此，成为这荒山野岭又一具无人认领的白骨。

没有第三条路。

“呼……呼……”

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冰冷刺骨的空气，气息紊乱得如同扑火的飞蛾。过于剧烈的喘息牵动了内腑的伤势，喉头一甜，温热的液体涌上，他来不及咽下，也无力控制，鲜血便从嘴角溢了出来，滴滴答答，落在身前奔跑的枯草上，绽开一朵朵凄艳而转瞬即逝的红梅。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本就干裂的黏膜仿佛被粗暴地撕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的灼痛。嘴里的血滑过那疼痛的通道，引发了一阵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呛咳。

“咳！咳咳咳——”

咳嗽消耗着所剩无几的力气，眼前阵阵发黑，金色的星点在黑暗中乱窜。周围的树木、山石开始扭曲、旋转，渐渐与墨汁般倾泻而下的夜幕融为一体，边界模糊不清。

不能停。

一个声音在脑海深处嘶吼，压过了所有痛苦与晕眩。

停下来，就是死。

杨金当不会再有耐心，不会有第二次“游戏”。

跑。快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要再快一点，或许就能冲出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或许就能……再次看到那轮清冷的、却永远指引方向的明月。那是他混沌意识里，唯一还能辨识的“方向”。

跑……

身体已经不再完全听从大脑的指挥，步伐凌乱，深浅不一，几次险些被突出的树根或石头绊倒。全凭着一股烙印在骨髓里的、近乎本能的“逃离”指令，和那点不肯熄灭的意念，驱动着这具残破的躯壳，在昏暗的林间机械地、踉跄地向前撞去。

不知何时，脚下的坡度变了。他跌跌撞撞地冲上了一处陌生的山坡，视野更加开阔，却也更加暴露。冰冷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嶙峋怪石的轮廓。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前方影影绰绰的火光和人声，如同幻觉般撞入他模糊的感官。

“什么人？！”

一声厉喝，带着警觉，穿透了耳鸣。

后面发生了什么，白术已经完全不知道了。世界的声音迅速远去、变形。他只隐约捕捉到一阵气急败坏的怒骂，混杂着俚语，市井而粗鲁，奇异地……有点熟悉。

为何……有人会对初次见面的将死之人……骂得如此难听？

混沌的思绪无力深究。或许，是黄泉路上引路的鬼差在嫌他死相太过狼狈？还是阎罗殿前，判官在斥责他阳寿未尽便私自闯来，扰了地府清静？

他想开口，想辩解自己并非有意，也想看看阎罗殿内是否可以看见月亮，或者红梅也可以……可嘴唇如同被冰封，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无法做到。

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终于耗尽。

眼前，不是预想中的明月或曙光，而是无边无际、层层叠叠、温柔又残忍地包裹过来的浓稠黑暗。

夜色如墨，一行人影迅捷无声地穿过郊外枯林，直扑西郊那座孤零零的庄子。行动干净利落，显然是筹划已久。

“主子，厢房、地窖、柴房都搜过了，空的。”

“四下的林子也探过了，没有白先生的踪迹。”

孟春回报时，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一丝惶然。他们借着今夜宫中大宴、各方视线松懈的时机，才多调了些人手出来，搜查已尽可能扩大范围，却依旧一无所获。此处离皇城不远，动静再大，恐怕就要惹来不必要的目光了。如今这种时候，无异于把自己的把柄递给他人。

空气骤然凝固，寒意比林间的夜风更刺骨。孟春感到脊背发凉，几乎不敢去看主子的脸。

“人……去了何处？”

周望舒立在庄子残破的院门前，身影在黯淡的月光下如冷硬的石碑。他缓缓收紧双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借着那尖锐的痛楚与数口凛冽的寒气，才将胸腔里翻涌的惊怒与恐慌强行压回深处。

为了今夜，他布局多日。他亲自收拾过的卧房，窗边小案上堆着各处搜罗来的珍奇医书——都是白术会眼睛发亮的那种。他让孟春重新做了几套衣裳，他不知道白术如今的身量，便做了几件曳撒，也方便穿着。他把那棵梅树打理了一番，就算是过了开花的时节，枝丫也要舒展地好看。他甚至与池霏知会了一声，让他随时准备为白术诊治。每一步都算过，每一种可能都推演过。

可如今，庄子空空如也。只留下几个无关紧要的看守，昭示着大队人马已押着重要目标转移。能将那么多人悄无声息带走，路线规划必然周密，这反倒让周望舒抓住一丝微弱的希望，白术极可能是自己寻机脱身了。能自杨金当那般谨慎的人手中逃脱，至少说明他被带走时意识尚存，甚至可能保有部分行动力。

这念头像黑夜里的星火。他强行按捺住立刻搜山的冲动，先令孟春带人控制住庄子，审问留下的活口，自己则带精锐散入周边山林。然而，连杨金当本人都被他们在一条小径上截住、拿下，却依旧没有白术的半点影子。

“主子，方圆数里都已找遍……没有。”最后一批人手回归，带来的仍是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