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望舒身形未动,唯有眸色在夜色中沉了又沉,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带一半人即刻回城,”他声音低沉平稳,不见波澜,“与季秋汇合,务必确保岁杪无恙。”
今晚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次的庆功宴花去了不少人的心血,也占用了太多的人手,不论是二皇子还是其他的几位,都会尽可能在宫宴上结交试探满朝朱紫的意向。被秘密囚禁在方府的岁杪,此刻亦是解救的最佳时机。他不能因寻找白术而错失这机会,让己方陷入更被动的局面。
孟春看向主子染血的腰侧和苍白的面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抱拳:“属下遵命!主子您……”他留下四名最机敏沉稳的好手,“务必当心。”随即不再耽搁,带着余人如潮水般退去,隐入返回京城的黑暗。
周望舒独立于寒冷的夜风中,目光再次投向幽深莫测的山林。理智告诉他,应即刻回城坐镇,指挥全局,并处理杨金当的口供。但情感深处,那簇关于白术自行逃脱的微弱希望之火,以及对方可能受伤、孤立无援躺在某处山林角落的想象,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你们两个去那边断崖下的避风处看看。”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沙哑,这话是对属下说的,也是对猜想的确认。他不能放弃任何一寸可能的土地。万一白术此时正需要他呢?
周望舒缓缓松开了紧握到骨节发白的双拳,指尖残留着冰冷的麻木。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亲自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重新走过。空气里尘土与陈旧木材的气味弥漫,直到某一扇虚掩的门前,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到令他心脏骤缩的气味钻入鼻腔。是白术身上的味道。常年与草药接触的他,身上总是有一道淡淡的草药味道。但此刻,这气味之下,缠绕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铁锈般的腥甜。
他的脚步停住了。
推开门,那味道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不再是飘渺的线索,而是狰狞的证明。草药香被浓烈的血腥彻底压过、搅碎,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绝望的气息。
周望舒在门槛处定了一瞬,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带着血腥直刺肺腑,他却仿佛需要这痛感来确认眼前并非噩梦。
他燃亮了火折子。两个暗卫当即点起了烛火,昏黄跳动的光芒,驱散眼前的黑暗,却也将屋内的惨状无比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狼藉的床铺上,被褥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浸透了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暗红与褐红。血迹并非规整的一滩,而是喷溅的、拖拽的、濡湿后又干涸板结的混乱痕迹,从床上蔓延到地面,在织纹细密的地毯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硕大的“血梅”。床脚处胡乱扔着一件灰色的道袍——他认得,那是他第一次带他回家时,让孟春给白术准备的,袖口还留着白术笨拙缝补过的痕迹。此刻,那抹熟悉的灰色染上了刺目的血污,像一片被践踏的雪。
火焰在他手中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随即被他强行稳住。
他的目光如同被灼伤般,从地毯上移开,落在床边的墙壁。靠近床头的位置,有好几道凌乱而深刻的划痕,是指甲用力抠抓留下的,旁边还挂着几缕从床幔上撕裂的碎布。墙壁下方的血迹类型更是残忍的注解:有撞击形成的晕染,有抓挠留下的断续血线,更有一些细小而有力的喷溅点。
这些静止的痕迹,在他眼中却活了过来,扭曲成动态而无声的画面。他几乎能看见那个清瘦的身影如何被压制在这张床上,如何徒劳地挣扎,手指如何绝望地抓挠墙壁,试图寻找一丝依托。他能想象那件道袍或许是白术被带走前,唯一能抓住的、与他有关的一点念想。
四年了。
四年前那个雪夜,自己挨了板子被送回去,一身的血腥味把白术下了一跳,他看着自己,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滚烫得吓人。那个连看他流血都会心疼到落泪的人,那个最怕身边人受半点苦的人,是怎么生受下眼前这一切的?
流了这么多血。他该有多疼。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周望舒的心口,带着毁灭性的灼热与碾压般的痛楚,缓慢而持续地搅动。
每多看一处痕迹,那刀便深入一分。他感到胸口窒闷,不得不微微张开嘴,试图吸入更多空气,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脏处那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刺痛,仿佛有万千根冰冷银针随着血流扎遍四肢百骸,找不到出口,只在他体内反复穿刺。
愤怒、悔恨、心疼、恐惧……种种情绪熔铸成一座火山,在他冰冷的外表下轰鸣,岩浆灼烧着他的理智与五脏六腑。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这样对他!
“主子……”身后传来暗卫压低到极致、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有人往庄子这边来了。”
若非情况紧急,身后的暗卫恨不得自己此刻是根无知无觉的柱子。他们自认为平时训练自己的孟春已然是心狠手辣冷酷无情了,可现在的主子看着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可怖。只是看着,他都险些站不稳当。
周望舒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应。他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火光投下的阴影中剧烈地颤了一下。再次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所有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冰封,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寒潭与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把这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冷硬,“每一处痕迹,每一片血迹,墙上的抓痕,这件道袍的位置、血污形状……所有的一切,巨细无遗,给我清清楚楚地记下来。不得遗漏分毫。”
“是!”暗卫如蒙大赦,又倍感压力,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与坚韧皮纸,就着昏暗的光线,以训练有素的精准开始勾勒、标注。
周望舒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如同刑房般的屋子,将眼前的每一寸残酷、鼻端的每一丝血腥、心中每一缕焚心蚀骨的痛楚,都如同烙铁烙印般,死死刻进了脑海最深处。然后,他决然转身,踏出了这扇门,将那片令人窒息的猩红与绝望暂时关在了身后。
只是那背影,比来时更僵直,更沉重。
周望舒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地上两名瑟瑟发抖的侍卫。院内寂静,大部分暗卫已被杨金当抽调去追捕逃脱的白术,此刻留下的不过寥寥几人。跪在地上的两人显然只是底层看守,面对骤然闯入、气势骇人的周望舒,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说,这里关着的人,去哪了?”周望舒的声音不高,神情也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但出口的每个字都砸得人心里发慌。
“小、小的真不知道啊!”其中一个侍卫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他们确实不清楚来者身份,但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冰冷刺骨,仿佛下一秒就会将他们碎尸万段。
“不知道?”周望舒缓缓俯身,逼近那个回话的侍卫。火光下,他的脸庞半明半暗,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温润,只剩下属于近乎残酷的冷静与压迫,两个侍卫更是抖得厉害,只听他缓缓吐出一句,“那便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大人饶命!饶命!”另一个侍卫见状,猛地磕起头来,额头重重撞在地面,发出闷响,“是……是个大夫!之前是关着一位大夫!”
周望舒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一抬手制止了暗卫的动作,目光落在磕头的侍卫身上:“看来,还有个会喘气的明白人。”
跟在周望舒身后的两个暗卫打了个结实的冷战,一阵比春寒更加料峭的寒意从周望舒身上铺陈开来,恨不得将几人斩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