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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宵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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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侍卫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急急说道:“是、是杨头儿……杨金当带回来的人!说是从清苑那边弄来的!那大夫……那大夫看着就不对劲,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肯定是中了毒!杨头儿……杨金当他会给他灌药!解了又下,下了又解……”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声音都有些变调,“杨金当是腊尔山出来的!他、他最会用毒,特别是蛊……他肯定是在拿那大夫试药!试他的毒和他的解药!”

“试药……下毒,解毒……”周望舒低声重复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杨金当并非简单地拘禁白术,而是将他当成了一个活的药罐,一个用以测试毒性与解药效力的工具。难怪……难怪那房间里的血迹如此复杂多样,新旧叠加,那不是一次性的折磨,而是反反复复、无休无止的凌迟。

白术一向是救死扶伤,用一腔医者仁心待人,如今却被强迫着亲身承受一次次毒发与解毒的痛苦,清醒地体会生机被剥夺又被强行拉回的绝望循环。周望舒仿佛能看见他苍白着脸,咬着牙忍受剧痛,或许还在试图记住毒药的特性,或许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眼底最后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周望舒垂在身侧的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发出细微的声响。胸口的怒火与心痛如同岩浆沸腾,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桎梏。

那说话的侍卫被这无形的杀气骇住,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不断磕头求饶的闷响。身下已然多了一滩不入眼的澄黄,散发着不堪的气味。

周望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已将眼底翻涌的赤红强行压下。现在不是失控的时候。“把他们带回去,仔细审。”他沉声吩咐手下。

“是!”

附近的林子已经搜遍,剩下的目标,很可能就是隐匿在这西郊附近的其它几处庄子或别院。线索不能断在这里,但这些庄子多是达官贵人的别院,动静不能太大。

“你留下,”周望舒对身旁一名得力的暗卫低语,“我让孟春再派两人来,彻底清查这附近所有庄子、猎户屋,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包括废弃的。重点查近期有无陌生面孔、异常采买、或频繁出入的车辆。小心行事,不要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一切安排下去,周望舒却觉得胸口那股憋闷的滞涩感丝毫未减,反而更重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钝痛。他恨不能立刻亲自带人,将方圆百里翻个底朝天。然而,理智冷酷地提醒着他,皇城之内,还有另一场无声的战役等着他。朝堂上的眼睛无处不在,他今夜私自离京的行动必须尽快抹平痕迹,杨金当落网的消息也需要妥善处理,防止二皇子那边狗急跳墙。更重要的是,岁杪那边……

他再次望了一眼漆黑的山林方向,仿佛要穿透重重夜色,找到那个不知身在何处、正承受着苦难的身影。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回城。”

他最终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转身走向马匹的背影,依旧挺直如松,唯有周身萦绕的那股沉重到化不开的寒意,泄露了他内心惊涛骇浪的一角。寻找白术的网已经撒下,而他,必须回到那座看似繁华、实则危机四伏的牢笼,去稳住后方,去运筹帷幄,去等待……并创造下一个机会。

他步履无声地穿过庭院,书房内一灯如豆,映着早已端坐的人影。

“顾大人夤夜来访,恐非为客之道。”

周望舒抬眼扫来,眸光如浸寒水。

顾昭从容一揖,神色静如深潭:“深夜叨扰,实非得已。只是心中有一悬案未解,思来想去,唯有侯爷或知一二——白神医,如今可还安好?”

周望舒并无讶色,指节在案几上轻轻一叩:“杳无音信。”

“看来棋局虽明,亦有落子难及之处。”顾昭见他脸色冰冷,便已明白大略,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这话如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周望舒勉力维持的平静。他面色未改,眸色却深了几分。

“你今日行事,动静太大了。”顾昭声音压低,“锦衣卫、禁军、都察院皆有耳目。五殿下……与侯爷关系不错,眼下应还不会将此事摆上台面。但都察院只怕不会轻易放过侯爷。”

周望舒并未开口,事情已成定局,再无后悔的余地。就算是皇帝因为此事责难他,他也自有说辞。顾昭必不会因为此事跑这一趟。

“侯爷以为,我今夜是来逞口舌之利的?”顾昭微微摇头,自袖中取出一卷薄笺,置于灯下,“陛下另拟了一道密旨,事关北疆。顾某思之,侯爷或愿一观。”

“镇北军,要换帅了。”

这意味着,张家手中的权柄正悄然松动。

此番召张驰进京,明面上是封赏虚职,实则是收回兵权。然而皇室动张家,从来不是只因一家之势盛——更是为二皇子陆涛入主东宫铺路。如今大皇子被废,皇后亦遭废黜,依照“立嫡立长”的礼法,陆涛已是储君最可能的人选。张家作为废后母族、二皇子的外家,权势过盛,历来是帝王心头大忌。

权宜至此,削张家之权,便是为陆涛扫清外戚坐大的隐患。张驰身为二皇子的表弟,此时释兵权、受虚衔,看似家族暂损,实则是皇室对将来太子的一种保全。

周望舒眼睫微垂:“立嫡立长,本是常理。”

“若这‘常理’之下,藏着戕害百姓、动摇国本之心呢?”顾昭将声音压得更沉,又取出一页泛黄供纸,“当年于诚仁获罪流徙奴儿干,是二殿下力保其性命,亦是二殿下暗中安排他在彼处经营。侯爷当年在奴儿干推行的通商新政,恐已成了他人敛财养兵的渠壑。”

周望舒唇角抿紧,此事他并非不知情,但奴儿干通商一事,于两国百姓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凡是与人相关,便没有什么滴水不漏的法子。

“这张网,撒得比您所见更深。”顾昭指节微微发白,声音却依旧平稳,“炸毁河堤、淹没民田、私蓄兵甲……侯爷,若让这般视苍生为刍狗、以山河作私产之人执掌神器,莫说您与长公主,便是这天下膏腴之地、边疆安宁之城,恐怕皆难逃倾覆之危。”

供纸被推到周望舒面前,上面暗褐色的斑痕刺目惊心。他接过细看,指尖渐渐冰凉。

“顾某不知侯爷心中属意何人,”顾昭缓缓起身,袍袖拂过微光,“但绝非一个为登高位,不惜以万民血肉铺路的陆涛。言尽于此,侯爷明鉴。”

他并未多留,转身没入夜色,如他来时一般安静。

今夜此行,并非为说客之道,不过是还一份人情——昔日举荐之谊,当以紧要相报。恩义分明,本是君子立身之本。

烛火摇曳,周望舒攥着那页供纸静坐良久。纸上的字迹与血痕交错,而更沉的是心中对白术下落的忧惧。

窗外夜色浓稠,他的目光始终未离那扇映着微光的窗棂。

窗外冷风卷着夜息渗入,烛火跟着晃了晃。

“人呢?”

“被带走了。”

“白术呢?”

“暂……尚未寻到踪迹。”

“未寻到?”

“殿下息怒!属下已加派人手……”

“废物。”案后的人声音不高,却压得空气一沉,“连一个不懂武的时医都看不住。”

“殿下——”

话音未落,另一道黑影如墨滴入水般悄无声息滑入室内,单膝触地:“殿下,查实了。常宁侯半个时辰前,轻车简从出了西城门。”

短暂的静默后,那声音再度响起,听不出情绪:“把线索递给王宪。做得干净些。”

“是。”

黑影如来时般无声退去。先前的暗卫仍跪着,不敢抬头。

案后人影缓缓后靠,融入更深的阴影里,只有指尖在扶手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像落在棋枰上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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