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你在东北做得很好,比你父亲当年更稳妥,当真‘新凤清于老凤声’。”
陆崇看着殿中脊背挺直、软剑佩腰的张驰,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赞许,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的陆涛,语气缓和些许:“你们兄弟也有些时日未见了,待会儿好好说说话。朕已命人传你父亲入宫,今日便留在这儿用膳吧。”
陆涛与张驰一同躬身谢恩,由德礼引着往偏殿去了。
德福则上前搀扶陆崇步入内殿用药。
“陛下,今日的药汤熬得浓些,您慢用。”他将药碗轻轻搁在案边,又端上一碟蜜饯。
陆崇瞥了一眼,倦怠地摆摆手:“朕又不是孩童,摆这些做什么。”
“老奴岂敢,”德福躬身,仍将瓷碟往前移了半分,“只是良药苦口,备些甜的在一旁,总归踏实些。”
陆崇静了片刻,终是伸手拈起一颗,缓缓含了。半晌,他低声道:“张家这长子,确实沉稳。比他那个锋芒外露的弟弟更堪大用。”
“陛下圣明。奴婢听说,大公子在东北这些年,处事周全,连从前镇北将军疏忽的边务细节也都一一补缮,很是妥帖。”
陆崇点了点头,又轻轻一叹:“是个人才。若非他身份敏感,朕倒真想将他长久留在北地,替朕盯紧瓦剌人。”言罢,他咳嗽了两声,德福立刻上前为他揉按太阳穴。
“陛下近年推行武举,今年春闱亦有不少好苗子。假以时日,必能为陛下分忧。”
“再好的苗子,也需良师磨砺……不可急于一时,反倒耽误了。”陆崇闭目养神片刻,忽地瞥见小几上搁着一份票拟,顺手取过。目光落在那都察院的印信上,他瞳孔骤然一缩。
“混账——咳咳、咳咳咳……”
陆崇猛地攥紧纸页,剧咳随之袭来,一声重过一声。德福慌忙递上绢帕,却见皇帝咳得俯下身去,再展开时,帕心已浸满暗红。
“陛下!”德福声音发颤,急忙去取太医预留的药丸。
“朕的身子……朕清楚。”陆崇喘着气,向后倒入榻中,声音沙哑虚弱。这些日子朝中暗流,他并非不知,只是这愈发频繁的咳血,像在提醒他时日无多。
他松开已被捏皱的票拟,却攥住了德福的袖口。德福会意,小心将他扶坐起来。
“宣周月……即刻进宫见朕!”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德福轻抚他的后背,低声探问,“可是这票拟上……写了什么?”
陆崇缓了几息,将纸递给他,语气中怒意与失望交织:“他母亲才回京多久?就敢犯宵禁、纵容手下放火……这是要做给谁看!”
“陛下,昨夜宫宴酒烈,许是一时醉后忘形……”德福轻声劝解,“连奴婢们在一侧伺候,闻着酒气都有些眩晕呢。”
“醉?他向来谨慎,岂会因几杯酒便触犯宫禁?”陆崇摇了摇头,又咳了几声,却不再坚持立即召见,只疲惫道,“你说得对……此刻张家父子还在偏殿。此时召他进宫,动静太大。”
德福见他态度稍缓,才继续低声说:“不如晚些时候,悄悄召小侯爷入宫觐见。陛下既能仔细问清缘由,也不至引人猜疑。”
陆崇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罢了……就依你。先派个稳妥的人去长公主府,问问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记住,要私下问,不必声张。”
“是,老奴明白。”
德福恭敬行礼,为陆崇更衣后,与德礼交代了几句,便唤来一名心腹内侍,低声嘱咐着往长公主府去了。
陆岑听闻周望舒一夜未归,清晨便等在院中,直至晌午仍不见人影,连孟春也遍寻不得。
“一个两个都不在府中,究竟出了什么事?”
她望着院门,眉间忧色渐深。霜华端来热茶,轻声宽慰:“殿下且放宽心,小侯爷在朝为官,公务繁忙也是常有的。”
“我自然明白……”陆岑话音未落,门外忽有动静。
一名面生的小太监规规矩矩行礼,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道:“奴婢奉旨而来,特问小侯爷安好。听闻昨夜宫中宴罢,小侯爷似有纵酒驰马之举……”
陆岑指尖微微一蜷,面色却依旧从容。周望舒昨夜出城之事极为隐秘,风声走漏只可能源于他前去之处……
她抬手轻按额角,露出三分醉后疲态:“本宫昨夜多饮了几杯,恍惚记得月儿是陪着本宫同乘车驾回府的。霜华,你可有印象?”
霜华当即接口,语气自然如常:“正是呢。殿下与小侯爷母子久别,心下高兴,都多进了几杯。小侯爷醉得沉,至今还未起身。”说着又奉上一盏新茶,“殿下饮些茶醒醒神罢。”
“难为你细心。”陆岑拍了拍她的手,接过茶盏。
那小太监惯会察言观色,见状不再多问,躬身一礼便退了出去。霜华与陆岑交换一道眼神,亲自将人送至府门。
待霜华折返,恰遇上一身药气、面色微白的周望舒自侧廊而来。
“小侯爷,您这是……”
“无碍。”周望舒驻足,目光望向院外,“方才来的是宫里的人?”
“是。殿下一直等着您。”
周望舒加快脚步走进院内,朝陆岑行礼:“母亲,劳您挂心了。”
他未多解释,先转入内间换了染药的外袍,再出来时,已是一身清净常服,唯有眼底血丝泄露几分彻夜未眠的痕迹。
陆岑轻声问:“白术如何了?”
“池先生守着他。”周望舒在软榻边坐下,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伤得很重。”
那句“他会好的”在唇边辗转,终究未能出口。陆岑看着他眼中倏忽闪过却深彻的痛色,心中亦是一揪。早知此行艰险,却未料代价如此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