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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纵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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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阿娘知道你心里难受。别院那边缺什么药材补品,只管开口。”

周望舒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阿娘,是我……害了他吗?”

“别这般想。”陆岑倾身握住他微凉的手,“那孩子对你向来情深义重,若他醒着,定不愿见你自责。你若实在放不下,等他好转些,亲自问他。”

“可他……”周望舒喉结滚动,终是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是想起白术如今的情形,他的心中便是阵阵刺痛。可他知道自己此刻再痛,也不及白术所承万一。

陆岑转而道:“你舅舅已知你昨夜出城,连同方府那场火。方才宫里来问,我与霜华只推说你醉未醒。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周望舒闭目一瞬,再睁开时,眸中哀戚已敛,唯余一片沉静:“母亲勿忧。我这就去兵马司录一份口供,随后进宫向舅舅请罪。”

昨夜行动极为小心,他确信无人亲眼目睹。都察院那些御史未必有实据,此举多半是有人借题发挥。而昨夜知他动向的,除了身边心腹,便只剩——陆涛。

周望舒将陆岑送回院子,又在书房静坐片刻,孟春便从外疾步而入。

“主子,方家咬死了不放。坚称是岁杪与季秋合谋纵火。”

“这位方三公子,倒是好手段。”周望舒眸色沉了沉。这些时日方三小与岁杪往来密切,时常一同出城游玩,转眼却能翻脸控诉,时机掐得如此之准,不得不让人生疑。

那把火确是季秋所放,本只为制造混乱脱身,如今却成了对方手中最锋利的刀。

“季秋行事,确有冒失。”孟春抿了抿唇,面露不忿,“但那方三小也未免盯得太紧!哪有人会将囚犯安置在自己卧房,且时时看守的?”

“季秋是该更谨慎些。”周望舒指尖抚过桌案上的匕首刻痕,动作忽地一顿,“你方才说,岁杪被关在何处?”

“方三小的卧房。”孟春答完,才觉出几分异样。眼底闪过一丝讶然,一时不知该作何评断。

周望舒眉头微挑,他与白术早年亦是同宿共处……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你留在府中。”他起身,语气果决,“我去一趟兵马司。”

不过半盏茶功夫,周望舒已单骑至兵马司衙前。指挥使刘厘闻讯,忙堆满笑容迎出,姿态近乎谄媚:“小侯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快请里面上座!”一面呵斥左右,“还不快去将方府的案卷取来!”

周望舒面色沉静,随他入内,目光掠过刘厘过分热络的举止,未置一词。

“侯爷请坐,请坐。”刘厘亲自接过吏员呈上的案卷,抬袖拂了拂本无灰尘的封面,才小心置于案上,“相关供词、现场勘验笔录皆在此,侯爷您请过目。”说罢又转身斟茶,殷勤奉至周望舒手边。

周望舒执卷细览,供词所述脉络清晰:岁杪与方三小生隙,愤而纵火,火起于卧房,延烧半府。乍看之下,似无破绽。

他指尖轻叩案面,忽然开口:“既已生怨,为何还会共处一室?纵火为何独独烧的是卧房?”

刘厘身子一僵,脸上笑容滞了滞,忙躬身凑近,看向卷宗上所记方位,喉头滚动了一下:“许是……方三公子一时情急,记岔了地方?”

“许是?”周望舒眼风淡淡扫来。

刘厘只觉一道无形的寒意劈面而至,竟下意识抬手抹额,掌心尽是冷汗。

“刘大人任职多年,审讯案卷竟用如此模棱之词?”周望舒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锥,“可是近来酬酢繁忙,于公务上……有所懈怠了?”

刘厘腿脚发软,几乎要跪下去,颤声道:“下、下官失职!审查不严,这就派人重去核实……”

“刘大人言重了。”周望舒神色倏尔一缓,方才那股迫人威势如潮水般退去,语气甚至带上两分客套,“本侯今日是来录昨夜口供的,岂敢指摘大人?还要劳烦大人备下纸笔才是。”

刘厘愣住,恍惚间几乎以为方才的压迫感是自己的错觉。可他背上涔涔的冷汗分明未干。他一时摸不透这位小侯爷究竟是何用意,只得连声应下,命人取来笔墨纸砚。

周望舒执笔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笔书写。将昨夜宴罢如何醉酒、何时归府、几时酒醒等情状写得明晰详尽,时间地点环环相扣,俨然一份无懈可击的自述。

写罢,他将供纸轻轻推向刘厘,语气平和:“有劳刘大人过目,看看可还有疏漏之处?”

刘厘哪里还敢“审查”,但想起方才那番“模棱之词”的训诫,只得强自定神,双手接过,仔仔细细看了数遍,确认无误,才躬身递回:“侯爷思虑周全,记录详实,并无疏漏。”

周望舒颔首,不再多言,撩袍起身。刘厘恭恭敬敬将他送至衙门外,直到那一人一马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官服竟已湿了一片。

刘厘回到堂内,重新将几份笔录摊开比对。看着看着,脊背上猛地又窜起一股寒意。

昨夜忙到三更,他确实心力交瘁,加上有“上头”递过话来,便顺水推舟,未作深究。宫宴上周望舒令他当众难堪,他本就存了丝借此事暗中回敬的念头。

可谁曾想,那位看似温润的年轻侯爷,沉下脸时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势,竟如寒刃贴颈,能让人心神俱震,汗出如浆。

刘厘不敢再有丝毫怠慢。他定了定神,整肃衣冠,终于正色吩咐下去:

“去,持我的名帖,恭请方三公子过衙一叙。就说……案情有几处关窍,需当面请教,细细核对。”

严行攥着那份口供,指节泛白,眉峰拧成山峦。案上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怒意灼灼:“简直是胡言乱语!岁杪纵火一案,分明破绽百出,你却只录些小儿女闹别扭的荒唐事!”

他掌管的都察院,素以铁面监察百官闻名。方三小与岁杪的往来,他早有耳闻,可如今这份口供,却将纵火缘由归咎于私怨,分明是有人刻意遮掩真相。王宪坐在另一侧,瞥见他神色,语气沉沉地开口:“严大人,此事陛下已览,你我只需呈上口供便是。”

“王大人!”严行猛地拍案,震得砚台微颤,“王大人,都察院奉旨纠察百官,岂能敷衍塞责?昨夜火势蹊跷,起火点初在卧房,今日再收到的证词竟称起火于书房?两处相隔十余丈,火势却同时蔓延,莫说寻常纵火,便是军中的火攻之术也难至此!你身为右都御史,这般纰漏竟视若无睹?如此自相矛盾的证词也敢呈递御前,岂非将都察院百年清誉视作儿戏!”

“《大尧律》第十三条载:‘火案勘验,必查火源、火痕、风向、时辰,缺一不可’。起火点前后矛盾,火油气味浓重,分明是有人蓄意为之!若都察院对此等疏漏缄默,如何对得起陛下亲赐的‘澄清玉宇’之匾?”

王宪面色一沉,袖中手悄然攥紧。如今二皇子风头正盛,朝中皆知其即将入主东宫,亲近站队的人越来越多,张驰今日回京述职,更是坐实了此事。他压低声音,语带劝诫:“严行,你是块石头么?现下局势,只差一道圣旨,二皇子便是太子。顺势而为,方是明哲保身。”

严行豁然起身,袍袖拂过案卷,凛然如松:“陛下尚在,都察院之责便是澄清玉宇!王明策,你莫忘了,《大尧律》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子滥用职权,纵火陷害,若都察院缄默,如何能对得起陛下信任,对得起天下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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