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杪也扒拉着孟春的袖子,急急解释:“我们也没办法呀!白先生醒来后,药也不肯好好喝,只坚持要见主子。池先生那边劝不住,我们又怕硬拦着更伤他心神……京师如今各处盘查得紧,我只好想了法子,借了回春堂送药材的车,悄悄把白先生带回来的。”他语速快,带着一贯的直率与些许闯祸后的不安。
“你们别担心,回春堂的马车日日来往城中,没有问题的。今日盘查也十分顺利,没有留下把柄。”
孟春听罢,又是心疼白术,又是气这群家伙胆大妄为。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瞪了几人一眼:“都围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随即,他放轻脚步走向主屋,口中无奈道:“我去把窗子关上。这个时节的穿堂风最是伤人,白先生身子哪里扛得住?”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回头看向那几个仍眼巴巴望着他的家伙,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与威慑:“岁杪,你去厨下看看,盯着他们熬些清淡滋补的粥品,要一直温着。春杪,把白先生需要注意的地方与其他人说一下,免得犯了忌讳。季秋,西郊抓回来的那几个人,口供梳理完了么?这都第三日了,若等主子回过神来问起,你们还一问三不知,仔细你们的皮。”
几句话条理分明,将任务派了下去。岁杪“哦”了一声,赶紧朝厨房跑去;季秋神色一凛,立刻转身往安置俘虏的偏院去,不敢再耽搁;春杪不急不慢理了理衣摆,转身追着岁杪去了。见各自去忙了,孟春这才叹了口气,整了整衣衫,朝着那扇敞开的窗户,小心而又坚定地走去。
“白先生,这初春风头还硬着,您伤势未愈,千万仔细些,莫再着了凉。”
孟春许久未见白术,此番重逢,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话也比平日多了些。
白术的目光却掠过他,望向院门的方向,静默片刻,才低声问道:“他……昨日为何没去?”
他转回头看向孟春,脸颊上那道浅淡的痂痕尚未褪尽,映着略显苍白的肤色。眼眶微微泛着红,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别的缘由,眼神里那份强压下的失落与困惑,让孟春心里也跟着一揪。若不是他深知自家主子昨日在书房对着一桌饭菜失魂落魄、彻夜未眠的模样,怕也要暗叹一声情薄。
孟春略一踌躇,寻了个最稳妥的由头:“主子……怕扰了先生静养。”
白术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那细密的纹理。是了,大军刚回京,朝中正是暗流涌动、需要谨慎周旋的时候。周望舒身处机要,一举一动都被无数眼睛盯着,此时出城来见自己,确易授人以柄,平白招来弹劾。反倒是自己,一路风尘仆仆地回来,是否……又会给他带来新的麻烦与风险?
念头及此,那份隐隐的委屈迅速被更熟悉的审慎与自责覆盖。他垂下眼帘,声音平静了些许,却更显低沉:“是我思虑不周,任性了。此时回来,难免徒惹纷扰,给他添麻烦。”他顿了顿,似要挥开这些扰人的思绪,“我……先去拜谢长公主殿下。”
孟春点头,取过一件厚实的青灰色大氅,仔细为他披上系好,这才在前引路,往长公主陆岑居住的院落行去。
“好孩子,到了这儿就不必多礼了,快过来坐。”陆岑一见白术脸色,便知他元气大损,忙招手让他到暖炕另一侧坐下,“霜华,去把那个紫铜汤婆子拿来灌上。伤还没好利索,怎么经得起这般走动。”
白术仍坚持躬身行了礼,才依言坐下,言辞恳切:“先前在清苑遇险,幸得殿下派人搜寻;昨日又蒙殿下赐下诸多药材补品,白术……实在感激不尽。”
陆岑闻言,故意板起脸,眼中却带着笑意:“这话说得不好,太见外,罚你重说。”
白术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话确乎是过于客套生分了,脸上一热,窘迫之下,那层强装的镇定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属于年轻人的无措:“殿下……莫要打趣我了。”
见他如此,陆岑才复又温和一笑,细细问道:“身上的伤究竟如何了?可还有哪里不妥当?饮食上,大夫可交待了什么需要忌口的?”
这时,霜华已取了暖烘烘的汤婆子来,塞到白术微凉的手中,顺势笑道:“哎哟,白先生可算是平安回来了!这几日,殿下心里一直惦记着呢。还有咱们小侯爷,昨日更是稀奇,端着一碗白米饭,闷头吃了大半碗,桌上的菜竟一筷子没动。底下人都看傻了,背地里嘀咕,怕不是掉了魂儿,险些真要去请个道士来招魂呢!”
陆岑也笑着接话:“正是呢。若真请了道士来,明日月儿怕就得乖乖抄上一篇《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拔罪妙经》呈上去。到时候,郑侍郎可算有伴儿了。”
原来,之前郑致礼被罚抄经书之事不知怎的流传到了市井,成了说书人口中的段子。后来竟莫名成了一种风气,但凡家中有些法事,无论大小,总有人顺带抄份经文呈递御前,美其名曰“虔心”。
陆岑性子爽利,霜华又在一旁巧妙帮衬,你一言我一语,把白术心底的那缕缕愁绪说散了许多,屋内的气氛很快便活络起来,驱散了先前隐隐的沉郁。白术静静听着,唇角也终于弯起一点极淡的、真实的弧度,脸上那层病弱的苍白,似乎被这暖意熏得褪去了少许。
陆岑到底心细,记挂着他的伤势,又唤了林钟过来,再为他仔细诊了一回脉。
说说笑笑间,时辰已近正午。
陆岑抬眼看了看窗外日头,唇角笑意更深,对身旁侍女吩咐道:“哟,瞧着时辰,咱们府上那位‘混世魔王’也该从宫里出来了。”她转向孟春,语气自然却不容置疑,“去宫里头递个话,就说本宫今日身子有些倦怠,你们主子午后便不必再进宫了,留在府里……侍疾吧。”
“是。”孟春心领神会,躬身应下,正要退出,又被陆岑叫住。
“等等,”陆岑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叮嘱道,“直接把他带到这儿来便是,别的……先不必多说。”
孟春会意,点头称是,转身快步出去安排车马了。暖阁内,炭火正旺,汤婆子暖意融融,隐约可闻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春日午后的宁静声响。白术捧着微烫的汤婆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精细的花纹,方才强压下去的、关于那个人的思绪,又悄然漫上心头,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乡情怯般的忐忑。
“殿下,我忽然记起来,先生嘱咐过,正午还有一剂药需按时服用。”
白术忽地站起身,言辞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说着便要往外走。
陆岑微微一怔,随即与身旁的霜华交换了一个了然于心的眼神,两人唇角皆漾起一抹温和而欣慰的笑意。
不待长公主出言挽留,外间的脚步声却自己停了下来。白术走得匆忙,甫一出温暖的阁门,初春料峭的寒风便迎面扑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轻颤。掌心传来的突兀暖意让他低头,这才发觉自己竟无意识地紧紧攥着那个汤婆子。他表情一僵,正不知该如何处理这暖得有些烫手的物事,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团柔软而细腻的锦缎之中——衣料是梅香,但力道却不小,硬是让他后退了两步。